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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空病床

林知秋站在病房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炸鸡柳,金黄的外皮透过半透明的袋子隐约可见,是在姐姐最爱吃的那家摊子买的。

林母向来厌弃路边摊的烟火气,总说那些食物沾着灰尘,不卫生。林知秋下意识地把塑料袋往怀里拢了拢,指尖抵着冰凉的门板,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小心翼翼地向里望去。

靠窗的那张病床,本该躺着姐姐的病床,此刻空荡荡的。被子被胡乱堆叠着,中间陷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有人刚从床上坐起,仓促间没来得及整理,那弧度里还残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体温轮廓,可本该填充在那里的人,却没了踪影。

林知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袋的提手在她掌心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然后慢慢泛红。

她眨了眨眼,目光再次落向床头的柜子。早上她匆匆买来的白粥餐盒还放在那里,盖子半敞着,旁边是吃剩的苹果核,已经氧化成了褐色。几本漫画书摞得整整齐齐,是她昨天特意从家里带来给姐姐的,书本上方,还压着姐姐的手机。

一切都还在原位,唯独人不见了。

一种没来由的心悸骤然攫住了她,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一脚踩进了看似浅滩的水洼,脚下的泥土却突然塌陷,冰冷的液体瞬间没过脚踝、小腿,一点点向上蔓延,冻得她浑身发僵。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紧发涩,连吞咽都变得困难,另一只空着的手慌忙扶住门框,指尖冰凉,连带着门框的寒意,一起渗进骨子里。

没事的,可能是去做检查了,也可能是忍不住去了洗手间。她反复在心里默念,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不安,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颤抖着,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胸口发闷,然后,她缓缓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比走廊里更浓烈一些,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搅。

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在,靠门的那位婆婆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份报纸,中间床位的中年女人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目不转睛的盯着手机屏幕。

林知秋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上。

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旁,床单皱巴巴的。

床边的输液架还立在原地,挂着半瓶没打完的药,透明的软管无力垂落,针头悬在半空轻轻晃动,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床单上,靠近床沿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

林知秋的手有些发抖,她清了清嗓子,对着还在看报纸的婆婆说:“请问,我姐姐,就是睡这张床的,她去哪里了?是去做检查了吗?”

婆婆从报纸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顺着林知秋手指的方向望去。

“你姐姐啊…… 刚才啊,来了几个女学生来看她。三四个人呢,都围在病床边上站着,说话声音都不大,一边说着还一边嘻嘻哈哈的。

女同学?林知秋心里咯噔一下。姐姐性子内向,向来不爱与人交往,她从未听姐姐提起过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同班同学,更别说会有人特意来医院看她。那些人,是谁?

“她们什么时候走的?走了之后呢?”林知秋边追问,边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走了有一阵子了吧。”婆婆摘下老花镜,用衣角仔细擦了擦镜片,“那几个姑娘一走,病房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你姐姐可能是说了会儿话,有些累了吧。她靠在床头愣愣地坐了一小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在里面,我们的都没敢大声说话,想着她应该是睡着了。”

“然后呢?”

“然后啊……”婆婆重新戴上眼镜,“我看她自己伸手,把手上扎的那个针头给拔了。我还想说你要是去卫生间我可以帮她举着点吊瓶,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她就已经下床,穿上拖鞋,出去了。”

她自己拔掉了输液管?

林知秋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画面,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小时候,每次打针,姐姐都会吓得脸色惨白,死死闭着眼睛,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块僵硬的石头,仿佛只要稍微松懈,勇气就会从针眼里漏光。针头一拔,棉签一按,她就会瞬间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委屈得像个孩子。

还有一回,碰到一个实习护士,手生,针头扎了两次都没扎准。针尖在皮肉下偏开的刹那,姐姐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骤然睁开眼,瞳孔里全是惊惶,眼泪瞬间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发白,甚至渗出血丝,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声音都带着哭腔的颤抖。

就是这样一个怕打针怕到极致的人,竟然自己拔掉了手上的针头?

那位看手机的中年女人似乎被她们的对话打扰,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来:“我好像看到你姐姐哭了。当时我是想问问她的,结果她走得太快,拉开房门就出去了,我没来得及叫住她。”

哭了?姐姐竟然哭了?

林知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安的感觉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那些被姐姐用平静语气说出来的、她当时只觉得怪异却并未深想的话语,此刻如同被按下了重播键,以扭曲而狰狞的姿态,在她脑海中疯狂回响:

“知秋……你说,人死了以后,都会去哪里?”

“那些过不了忘川的人,都是生前自己放弃生命的人,魂魄是渡不过忘川,也进不了轮回的。他们会被困在一个非生非死的夹缝里,永远地……徘徊。”

在胡乱想什么呢,林知秋,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但恐惧已经像最迅猛的毒液,瞬间侵入她的四肢百骸,麻痹了她的思考,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灭顶的恐慌。那空荡荡的病床,垂落的针头,暗红的血渍……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敢设想的可能。

她甚至没来得及跟病房里的两人说声谢谢,就猛地转身。

手里的塑料袋顺着惯性从指尖滑落,“啪”地摔在地上,袋子裂开,金黄的炸鸡柳滚了一地,沾了灰尘。原本诱人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只让人反胃。

她看也没看,一把拉开病房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人影杂乱,交谈声、推车声、呼叫铃音搅成一片模糊的嘈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自顾自泼下惨白的光,冷冰冰地笼罩着一切。林知秋的脚步声“咚咚”砸在光洁的地砖上,在喧闹里显得格外突兀、急促,像一颗失控乱跳的心,追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毫无章法。

她先冲向电梯口。两部电梯,上方红色的数字显示,一部停在一楼,另一部正在缓慢上升,此刻才到三楼。

三楼、四楼……太慢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酷刑,都能让那可怕的想象成为现实。

她等不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身扑向旁边的消防通道门,双手用力推去。沉重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惊动了远处护士站的一个护士抬头张望。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得多,只有墙壁上应急灯发出绿莹莹的微光,混合着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城市傍晚灰蓝色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凝土、灰尘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沉闷气味,金属的扶手冰冷刺骨。

她抓住扶手,几乎是跳着向下冲去。脚步声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砰砰砰,像是她疯狂擂动的心跳,又像是某种绝望的倒计时。她两步并作一步,有时甚至三级台阶一跃而下,身体前倾,全靠扶手维持着平衡,几次差点翻滚而下。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似乎塞满了尖锐的碎片——姐姐空洞的眼神,那些关于死亡和遗忘的低语,拔针时可能的决绝,床单上那抹刺眼的暗红……这些画面交替闪现,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在哪里?她想做什么?她会去哪里?

楼下?花园?还是想彻底离开这家医院,走向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她冲下了一层,喘息着停在楼梯平台的门口,猛地推开门。这一层是外科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在家属搀扶下缓慢走动,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她急切地扫视每一张面孔,没有,没有姐姐。她冲进去几步,甚至跑到这一层的公共洗手间门口,不顾一切地推开女厕的门,里面空荡荡,只有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姐姐?林知夏!”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瓷砖墙壁间回荡,带着哭腔,却无人回应。

她退出洗手间,重新冲回楼梯间,继续向下狂奔。肺部像被点燃了一样,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冲撞,仿佛随时会破膛而出。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视野一片模糊。

又一层。再一层。

每一层楼梯平台的窗口都飞速向后掠去,窗外是逐渐被夜色浸染的天空,和远处楼宇亮起的、漠然的灯火。她曾短暂地趴在窗口,向下张望,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下面只有缩小的车辆和行人,在视线里移动,无法分辨。

她冲到第三层,已经能听到一楼大厅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只需再多拐两个弯,就能到达一楼。

就在她即将冲下最后一段台阶时,一股冰冷的理智,如同破开浓雾的闪电,猛地刺穿了几乎要吞噬她的恐慌。

这样乱找不行!毫无头绪!医院这么大,有好几个出口,还有花园、停车场、后面的旧楼……我一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怎么可能找得到?

必须知道方向!必须要有一个准确的方向!

这个念头让她硬生生刹住了脚步,鞋底在台阶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肺部灼痛,心脏狂跳得让她眼前发黑,她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已经湿透了整个后背。

几乎没有犹豫,她咬紧牙关,转身,再次开始向上狂奔。

去护士站!她离开病房无论去哪里一定会路过那里,一定会有人看到她最后去的方向。

向上的路比向下更加费力。大腿的肌肉在尖叫抗议,肺部的疼痛加剧,每一次抬腿都像是灌了铅。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驱动着她——那是恐惧催生出的、近乎疯狂的力气。她一手死死抓着扶手,将自己往上拽,三步并作两步,甚至用上了手的力量攀爬。

时间在感知中彻底失了序,慢得像在胶水里跋涉,又快到让她抓不住任何参照。唯一的标尺,是每流逝一瞬就叠加一分的、令人窒息的“可能性”。所有杂音、画面、念头都被挤压出去,只剩下一个烧灼般的核心在颅内尖锐回响:快!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