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导航被触发,声音沉静而富有叙事感:
“欢迎您驻足于这件隋朝时期的白青玉雕。请留意它流畅的线条——玉匠仅用几道阴刻线勾勒人物身姿。与常见的玉雕不同,它的面部被刻意隐去——没有眉眼,没有口鼻,只有一片光滑的留白。这种‘无相’并非残缺,而是古人对‘神性’的极致表达:抹去个体特征,承载祈愿,成为沟通天地的媒介。”
“玉人的身形修长,双手交叠于胸前……如今,它跨越一千四百年的迷雾,在巴黎的展厅里,用这份‘无言’邀请您思考:在众星璀璨的历史长河中,人穷极一生所追寻的究竟是什么?是工笔下的那一瞬间,是信仰萌芽的漫长路途,还是爱人柔情的陪伴?
“这件文物背后还有个故事。让我们一起走进那个封尘的时代……”
……
……
……
……
“爹爹!就是他打碎的瓷瓶!”苏元亮撅着鸭子大的嘴忿忿地指着站在树下的苏长生说。
苏泾迈着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白衫的人。那人气质儒雅,风度翩翩,一副夫子模样,显然是客人。
苏泾望了眼呆呆站在树下的那位,无奈道:“这是为父花了一个月才买到的啊!你就这么不小心糟蹋啦?”
苏泾是曲水镇有名的商贾,独揽一项绝活,把手工业做得很大,和周边的镇子都有合作,平日里就爱捣鼓这些手工艺品,尤爱瓷器,喜欢做,也喜欢买,只要是能入眼的通通摆在家中。
如今完美无缺的瓷瓶几乎碎成片,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苏泾心疼极了,可抬眼看,居然是苏长生给打翻的……唉!
怎么就是苏长生呢!
“你胡说!”从偏院的垂着鹅黄花藤的拱门里跳出了一个圆圆小脑袋,对着苏元亮翻了个白眼,摇头晃脑地怒道:“苏三,这瓷瓶分明是你打碎的,你为何怪长生呢!”
苏泾的小妾多,孩子也多,在原配去世前,一个又一个小脑袋瓜立了满园,孩子太多了,有的时候干脆就用个数字来叫,什么“苏大”啊、“苏小六”啊,叫起来可方便了,虽然有这么多数字,而苏泾的发妻就留下一个,就是苏长生,所以呢,苏泾怎么也忍不下心来责罚长生的。
“唉!周衍!你小子不念书咋又跑到了这里来!”那苏泾身边的长衫先生开口了。
周衍甩甩脑袋,把父亲的话全部自左耳向右耳,甩了个干净。
“苏三,你一天天的,就逮着长生,你好意思吗你!”
他口中的苏长生正站在树木垂落的阴影之下,一侧明亮的桃花眼下有三颗竖长着的痣,树荫下阳光斑驳,苏长生静静地看着那正在为自己喋喋不休的少年。
周衍。
他见过的。
他那时12岁,当时他母亲刚去世,因为家里的孩子太多,还很闹腾,管都管不住,闹得灵堂完全静不下来。
苏长生焦头烂额,最后奇迹了只能捂嘴咳嗽,脖子上的平安锁跟着身体颤抖,仆从见状,佯装愧疚地说两句,吆喝着,最后居然被这幅场面逗笑出声。
苏长生。
这个名字是他母亲取的,因为自小体弱多病,大大小小的病症几乎没停过。
苏长生因为这幅身体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个温润、话不多的性子,看着灵堂前的乱象,他的手紧紧扣着衣摆,喝斥的话抵在喉间,又滚了下去,他无措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时他还没察觉到桂花树梢后边的微动,他鼓起勇气开口:“你们都闭嘴!”
这一声也太没魄力了,一些站得远的仆人压根没听到。
苏长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就在这时,那小树梢被一双手荡开,周衍走了出来。他是个闹腾撒泼的性子,声音就没有不洪亮过。
周衍边走边重重地往那群小孩脑门上敲,所过之处皆是一片哀嚎,而他就当在苏长生面前,满意地看着那群不停哭嚎的小杂种。
整个院子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如唢呐一般刺闹的哭喊。
周衍似乎还没完成壮举,开口昂声喊着:“一群给了饭吃不认主子的蠢东西,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啦。”
“你们未来当家的就站在面前!还在那里扯着个丑脸傻瓜乐呵,”周衍踏着小步,悠闲地在那群仆从前绕圈圈,“你你你!”
“看我做什么?”
“不用看我了,我已经记住你了。哦不,我是记住你、你、还有你了。”
“滚吧,”他翻了个白眼,“我马上要去告状了。”
静默一瞬,奴仆们拖着一群孩子,口里求爹求祖宗。
“切,你们就欺负他没有娘亲。”周衍在混乱中小声嘟囔了一嘴。然后转了身,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咧着笑歪头凝视着苏长生。
苏长生恭敬道:“多谢。”
周衍突然又把头一扭,只露出薄红的耳尖,口齿不清地道:“我们交个朋友吧。”
苏长生没听明白:“什么?”
“哎呀!”周衍嘟囔,“我说你……”
他顿了一下,认命了:“我、说、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周衍是苏长生的朋友了。
可是自从那次之后,苏长生很难见到周衍一面,每次见面也是急匆匆的,周衍解释说要赶着回去做功课。
周衍的父亲周则是当地一家私塾的老师,对于周衍的功课监督得很严。
如今苏长生15岁,又见到了这位朋友。
“父亲,花瓶不是我砸的。”苏长生解释。
他一向话很少,看起来又是个乖模样,很难不让别人相信他。
“苏九!明明就是你砸的,你赖皮!”苏三指着苏长生怒声反驳。
“那哥哥说,我是如何砸的那瓷瓶。”
“当然是用石头!”
“什么样子的石头?”
“大石头!”
“是哪里来的大石头?”
“你问这么多作甚!当然是院子角落里的!”
“你是说我脑子突然发抽了,特意从这里……到离你更近的院角处拿起了一颗大石头,然后把爹爹喜欢的花瓶砸碎了。”
“嗯哼。”
院落里有很漫长的静默。
“哈哈哈哈哈,蠢蛋!”周衍百无禁忌,任由笑声满天飞。
“闭嘴,我这么教你的吗!”周衍的笑声在前面飞,周则的训诫就在后边紧紧追着。
周衍觉得,周则像是时刻守在自己身后、会咬鞋跟的妖怪,他一走错了,就要被妖怪咬一口。
苏泾家事还没处理,就连忙安慰起了小友:“好了好了,周兄,小衍呢这是性子直,爽朗。”
“口无遮拦!”周则怒气冲冲地扭头。
在这件事结束后,周衍来找苏长生的次数越发频繁了。
苏长生问他原因,周衍昂着下巴,摆了摆发尾,一副骄傲的神情:“你家院子比以前好爬了。”
苏长生看了眼周衍,其实倒不是墙好爬了,是有人长高了。
“又在雕东西?这么喜欢啊。”周衍说着凑了过来。
苏长生绷着身子没躲,由着他看。
“送给你的。”
“我的?”
苏长生抬头,撞上了周衍的深邃的视线,他有一瞬间别扭,但他不逼着自己不要移开眼睛,不然就显得太心虚了。
可周衍恍若未觉,直白地说:“你眼睛真好看啊。”
苏长生垂下头:“送给你的,不过我的手艺不好,等到我做好了再给你。”
周衍叹气,蔫吧蔫吧的。
“啊,那是要等多久啊。”
“等到……”苏长生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
周衍的脑子总是有许多天马行空的东西,思绪也很跳脱,不知什么缘由,他突然很兴奋地说道:“那你慢慢雕,雕一辈子都行,等我老了呢,我就让孩子们把这东西当传家宝一样,给传下去,还要下令,谁也不准带入土,子孙要断了,那就把这宝贝送给值得信赖的朋友,让朋友再传!”
苏长生发笑:“哪有这么宝贵。”
“宝贵!我想让这东西被后世的人看见,你知道的,物件呢,越久越宝贵,尤其是这类东西。我呢,要让被人看到后感叹:啊,简直就是瑰宝!”
周衍紧接着问:“长生,你知道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要让他们羡慕我!”周衍一拍手,笑眯眯的,模仿起后人的姿态来,“哎呀,谁会是这个宝贝的主人呀。”
……
苏长生很欣赏周衍,至少他以为是这样的。
一天雕刻时候,老师在一侧指导。
苏长生完成了一张浅浮雕,骏马眼神凛冽,鬃毛舞动,栩栩如生。完成后他拿起一块玉石,继续雕要送给周衍的礼物。
“这匹马就算成啦?”老师挑了一道白眉。
苏长生手上的动作一停,对着那双凛冽的眼睛:“惭愧。”
老师摆摆手:“匠心,匠心。”
“匠心乃你要修之道,精益求精,格物致知。”
苏长生依旧不明白,所谓匠心,难道就是多次返工吗。
“不着急。镂金琢玉三载得,急不得,慢慢悟吧。”
苏长生点头,将那块玉石放置,用布包裹几圈,老师的意思是,他现在雕这个并不是时候。
苏长生仔细地想了想,现在确实不是时候。如果要送给周衍,那得是最好的东西才行。
他继续伏案,院子里阵阵清风,鸟鸣声惹动竹叶沙沙,偶然,墙角皮翻动了声响,苏长生的刀锋一顿,偏了。
苏长生听到了老师平静的声音,随着风声飘过耳畔:
“你的刀法偏了。”
年岁渐长,随着周衍一起长大的,还有苏九门前的那颗桂花树。苏长生时不时会偏头看看那颗树,因为那是周衍如今必经的路。
嗯,必爬的路。
二十岁,及冠。
周衍,道衍万物,取衍一字;而道,得道,则多思虑,故而字无忧。
而苏泾因为贪恋美色,竟然把苏长生及冠的日子给忘了。
不过苏长生不在乎,他坐在院子里,闻着桂花香,开始了那块白玉的雕刻。
桂花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混进了一丝酒气。苏长生眉眼舒展,低头淡淡唤了声:“无忧。”
“嘿!你怎么知道我来啦!”周衍一手抱着一坛酒,荡着腿从那颗桂花树上跃下,迎着苏长生一如往常的担忧脸色,“没事没事。”
“这个名字好听吗?”
“好听。”
周衍畅饮了一口酒,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期待:“你的呢?”
“父亲忘了。”
“哈?忘了!这老匹夫干什么吃的,这都能忘,喝酒喝懵了?脑子被门夹了?穿花衣被撞见不敢出门了?”
苏长生摇头叹气:“无忧。”
“别气啊,我错了,我喝酒喝糊涂了。”周衍说着贴近他,薄热的气息打在苏长生的脸上,很快把那张如玉的脸惹红了。苏长生吸了口热气,“你……”
“嗯?”
“你真醉了。”
周衍喉头滚动,半睁着那双迷离的眼:“我醉了吗?”
苏长生没有偏开眼,但身子僵硬着,呼吸慌张,心也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