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龛,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辛洛湄只恍惚间感觉上一秒还和辛龛带着侍女走在街上,下一秒回神就发现自己和辛龛站在了酒肆大厅之中。
辛龛和店家要了单独的阁子,靠近大厅这边走廊看不见街景。
辛洛湄看着她悄悄掀帘子往一楼看,隐约反应过来,便问:“柳三郎君会来这里?”
“他上一次就是与我朋友在这里起了争执,不过闹得那么严重也没影响店家生意,且无追责一说,说明定然是常来的,店家和客人都当成寻常事罢了。”辛龛小声解释道。
二人在阁子里等了不一会儿,果然见一华服张扬的年轻男子带着两个仆从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进店就听见他身边的仆从喊了声:“店家!上酒,还是老样子!”
说罢三人径自上楼,却被店里伙计匆匆忙忙找了上来拦在了半道:“柳三郎君!柳三郎君……”伙计一脸为难,支支吾吾的:“你来得不赶巧……这、这……”
柳筠上午刚在辛府被人撞破自己的好事,这会儿心情本就烦躁,才想着来酒肆解闷,语气很不好:“有话说。”
伙计迟疑着开口:“你常要的那一间阁子,今日有人赶在你前头要了。”
柳筠一听脸色更不好了,径直上楼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常来此处的人基本都知道柳家三郎君在这出家酒肆有固定的阁子,大多数人不愿招惹是非选择避开。
敢与他抢阁子的今次还是头一回遇到。
仆从见主子脸都黑了,很有眼力见地抢先一步上前掀开帘子就叫:“不知道这里是我们家郎君常来的吗?敢……”话音戛然而止,仆从看着坐在那里气质散漫,闻声抬眼看过来的少年郎,一时竟不敢继续说下去。
“啧?这点破事都办不好……让开。”柳筠在后面等了半晌也不见仆从有进展,没了耐心,直接上前推开他就开口:“这里我要了,你出——”和自己的贴身仆从一样戛然而止。
少年很是随性支着脑袋斜靠在桌边小榻上:“吾倒是不知,这酒肆何时还能单独买下一间阁子当做自己的专属了。”
没见过此人,但对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优雅贵气告诉柳筠,对方并不简单。他暗自斟酌一番,开口:“敢问,君贵姓?”
“秦。”少年懒懒起身,自顾自往外走去:“即是这位郎君久待之处,吾相让便是。”
秦?可是当朝皇族秦氏?柳筠当下瞬间乱了心神,忙侧身相让,躬身长揖:“方才言语唐突,不知是殿下,望殿下恕罪!”他身后两个仆从更是吓到腿软,扑通一声就跪了,大气不敢喘。
少年郎正好奇他做什么如此心虚,就见外面掀帘进来一女子:
“哎呀在上头就远远儿听见柳三郎君来了,今日郎君可有福气了,我们这儿……”女子裙衫轻薄,领口轻拢,透得几乎可以看见里衣,满头珠翠。她眼波流转间瞟见随柳筠来的人除了家仆,竟还有一衣着不凡的男子。
少年眼底讶然稍纵即逝,听见这女子只是稍稍停顿了下,复又热情凑了上来:
“柳三郎君今日竟有雅兴带了朋友一同来照顾姑娘们生意吗……”
眼看对方的手就要攀上来,少年后退一步,侧身避开了。他微微皱眉,看了眼柳筠,很快反应:“你这酒肆,还暗蓄私妓?”
此言即出,女子当场懵了神。柳筠脸色惨白,带着惊慌之色,匆忙道了句“先行离开”便带着两个仆从溜走了。
少年没当回事,目光还在女子身上。他忽而唇角上扬,方才有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孩子气:“行,我今日也算是见过了,不过柳三郎君似乎有些急事,我们改日再来。”
少年离去,女子心中不满,暗自骂了几句。回楼上时越想越想越不对劲:“暗蓄私妓?暗……妓……遭了!妈妈啊——”
女子急忙叫着人匆匆跑上楼,辛龛从隔壁阁子出来,看着她消失在楼道处,有些失落叹了叹:“可惜了,本来想此次来能查出柳筠和奸一事,不曾料想半道竟杀出个皇子。”
辛洛湄问她:“我们不如先回去,容后再议?”听对方这么说,她便知辛龛这是想除外患,既然揭发辛映月有损辛家名声,那就从与辛映月有染的柳筠下手。
便如此,两人也只能先回去。不过这突然出现的小皇子虽然不在意料之中,却也误打误撞震慑了一番柳筠。那柳筠做贼心虚,想来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此处了。
二人一无所获,不曾想回到府中时还有意外之……惊?
中庭厅堂隐约传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辛龛拉着辛洛湄循声找过去时就看见辛映月正跪在厅堂正中央,大伯母召微站在斜上方恨铁不成钢骂着她。
“糟了,大伯母莫不是发现了阿姐的事情?”辛洛湄担忧道。
辛龛拉她在门外窗下细听,隐约听到“柳家”“不入流”等字眼儿,她奇怪:“难不成是堂姐自己耐不住性子说了出来?不应该啊……”她小时候整自己的时候可是头脑灵光得很,莫不是在男女之情方面就迟钝了?
“无龛,你听?”辛洛湄抓住了少女衣袖,莫名紧张起来。
里面,大伯母的话也是越来越重:“你孝期未过,就和男人私通,按律法这是大不孝!你名声尽毁也就罢了,得亏是被自家人撞见,这若是被有心之人闹到官府,你、你……罚入宫中永世为婢也是不为过的啊!”
谁撞见的?按时间来算也就今早那柳筠来过一次,那段时间难不成出了她和贺妄、辛洛湄三人撞见,还有别人?辛龛暗道可惜,还没能败坏了那柳筠的名声,先被自己人败坏了辛府的名声。
这二人也是,私下相会也不知道找个隐蔽的地方,她没记错的话那假山有石缝,往里是一间暗室。辛映月也不知道带着柳筠往里面去,就在假山旁,不被人发现才怪。
“今次不叫你长长记性如何对得起你父亲?你简直胡闹!”召微言语微顿了下,就道:“二郎,如今我母子三人居于府上,家事由你做主,还请二郎请来家法!”
尚未听到辛敛舟怎么说的,辛龛先惊了。按照府中家规,家族女子,未嫁,却在孝期与外男私相苟合……辛洛湄未明所以,就见辛龛已经起身走进屋去,她只得跟上。
“大伯母可想好了?这里是承旨府,家法不比别家宽松。”辛龛敛衽冲各位长辈行礼,看向跪在地上的辛映月,道:“本族未嫁女娘,居丧私相苟合,按族法严惩,杖一百,送去别院禁足三年,出来后从族谱永久除名。”
少女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惊得召微怔滞,辛映月死死低着头,冷汗渐渐渗出,顺着后颈滑进衣领,她打了个寒噤。
别说母女二人震惊了,便是辛弘简一家也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辛弘简被妻子暗中推了把,他转头看了眼,瞬间了然,忙开口:“这……二兄,当真如此严重?云近过了孝期也该谈婚论嫁了,如此重责,叫……叫大兄如何安息啊?”
就见辛敛舟斜靠在榻座间,也是无奈:“连你都知道,云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她自己却从未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召微说到底也不可能对自己女儿下如此重的手,她看着辛映月,伸出颤抖的手点了点,最后也只是一挥袖:“你糊涂啊月姐儿!”
却见辛映月忽然抬头,梗着脖子与母亲唱反调,明明她也害怕得不行:“要罚便罚!我不可能认错,女儿此生非柳筠不嫁!”
“你!你、你……”召微气得脚下踉跄,被侍女忙扶着坐下。
就连温蕴霜都听得心惊,她伸手握住丈夫的手,看向辛映月:“云近,不可妄言,你……”
“二叔母不必相劝,我认罚就是。”辛映月眼圈通红看了眼母亲,伏地请罪,额头重重嗑在地面,再不发一言。
凝重得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气氛里,听见一声过于突兀的轻笑,众人看去,辛龛似笑非笑踱步来到辛映月身边,居高临下望着她,语气里却只有陈述的平静淡然:“非柳筠不嫁?云近阿姐好骨气。但你不会真以为,阻止你们的只是因为私相苟合吧?”
辛映月缓缓抬头,眼泪随之掉落:“你什么意思?”
辛龛看向父亲,见父亲点头方才再度道:“便是你们光明正大地表明心意,你和柳筠也没可能。”她蹲身同辛映月平视:“我父亲身居内廷要职,若是日后被有心之人拿此事弹劾,说辛柳两家借联姻之事植党固权。别说你,圣上若要抄满门、诛九族,谁敢反抗?”
最后一句少女有心加重了语气,辛映月怔然看着她,眼睫轻颤,下意识低头避开对方视线。
气氛安静一瞬,就听到辛敛舟慢慢悠悠开口:“继续?”
辛龛有些诧异看了眼父亲,也没推让,她站起身冲辛敛舟行礼:“女儿敢问,是谁将此事告到父亲面前?”
就见辛敛舟轻咳一声,冲她招了招手。辛龛走上前,俯身凑近听了过来。
座间不少人都看出来了,辛映月一事,这位一家之主今次是有心交由他女儿处理,自己躲懒。
辛龛转身看向召微,弯了弯唇:“大伯母以为,我父亲如何处置云近阿姐才算妥当?”
“我……”召微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眼她身后的辛敛舟,多少不满也只得压在心底,别过头道:“你看着处理吧,我……月姐儿也并非罪不可恕。”
她看着处理?辛龛思忖一番,退至温蕴霜身旁,便道:“都问认清楚了,父亲。”
“?”辛敛舟看向她,失笑,再度招了招手。
辛龛眨了眨眼,摇头,没再凑过去。
温蕴霜轻轻碰了下女儿的手,示意她过去。
无法只得再次听遣,辛龛就听到父亲同她轻语:“你想保月姐儿,若是l为父发话,难保她不被族谱除名,终身幽禁。”
辛龛侧目,望着父亲眼中少见的肃然认真,便知自己今日出头算是撞枪口上了。她缓缓站直,只得发话:“今日……”她暗自思忖着如何将自己摘干净,可似乎这话只要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便没可能置身事外。辛龛垂了垂眸子,干脆破罐子破摔了:“辛映月居丧失德,罪不可恕。但……”
所有人屏气凝神,因为不知道辛敛舟同她说了什么,所有人都默认辛龛的话便是辛敛舟的意思。
“但,念其一时糊涂,受人蛊惑,姑且从轻处置。”辛龛看着对方:“保留族籍已是最大的宽恕,杖二十。即明日起,罚去府中别院,终身不得随意出门,不见外男。直至婚嫁……”
“此生不得婚配,抄书一年,以此为戒。”辛敛舟接过话,淡然道。
不得婚配?召微又惊又急,忙开口:“二……郎主,月姐儿虽有错,可……此事断不能让外人知晓。她如今已是婚配年纪,若迟迟不谈婚论嫁,外人如何猜测啊?”
辛敛舟想了想,改口:“婚嫁一事待商议,视其悔态而定。”说着起身就走:“都散了吧,月姐儿由大嫂领去祠堂罚过二十杖。”
没有共开处罚,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
辛龛看了眼被母亲拉着失魂落魄离去的辛映月,追上父亲:“柳家如此不耻,阿父打算就此放过?”
廊下,辛敛舟缓缓停下,回身笑问:“怎么说?”
“柳筠借酒肆遮掩天天耽于冶游,素性风流,我一个外人都能发现,他父亲不可能未曾察觉,却如此放任。”辛龛道:“云近阿姐不清楚,柳筠身为男子,幼习举业,不可能不清楚两家之间受官职限制,无论明里暗里,往来皆是大忌。”
辛敛舟笑了:“念禧,有些事不必过于较真,点到即可。”他意有所指:“男女之事,可不是说断就能断了的。你堂姐是被家里发现了,可那柳三郎君尚不知情呢?”
闻言,少女蓦然反应过来:对啊,只要辛家捂严实了此事,那柳筠饶是恼羞成怒公开与辛映月的事情,辛家拒不承认,他能如何?
“话虽如此,这二人的事情于辛府始终是一把悬着的刀刃。”辛敛舟拍了拍女儿的肩:“我过几日又该忙于公务,如今府中人口渐多,大大小小的杂事你阿娘不一定管得过来。此事要断,就断干净了。”
辛龛抬头看着父亲,弯起眼睛:“我知道了。”
“去吧。”辛敛舟目送女儿脚步轻盈欢脱走远,忽闻一道声音悠哉游哉从廊外飘进来:
“樵隐有意培养念禧,只怕这孩子日后嫁人,不甘拘于后宅啊?”
辛敛舟来到围栏边,看到站在廊外的温崇,因地势原因正正好被围栏挡了个严严实实。他垂眼一笑:“日后尚未可知,她如今的心思却在玩乐上。即便日后有了野心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能教她自保。”
温崇点了点头,也不跟他客气,径自往东院方向走去:“边镇传来消息,近日出现不少散游在外的纥剌(hé là)人潜入城中抢掠百姓,甚至有闹出人命的。晚些时候我估计圣上会召你入宫商议此事,事态未明,不宜宣于朝堂。”
辛敛舟见四下无人,索性直接翻出围栏跟了过去:“先帝在时重于邻睦交好,我朝与纥剌部族互市多年,这些年边镇大小纠纷不足为奇,却从未因汗蕃之争闹出人命,此次是因边镇战事引发的?”
二人行至池边水榭,温崇道:“大致猜测是这般。此次战事来得突然,二殿下奉诏前往边镇当天就已经正式闭市了,蕃寇也是这几天才猖獗起来的。”
“郎主!宫中内侍有请。”后方,桐生匆匆找过来。
辛敛舟同温崇对视一眼,转身离去:“时候不早,拂春,恕不远送。”
“辛承旨。”温崇忽而正色,叫住他:“此次事发突然,圣上恐心绪不佳,小心行事。”
辛敛舟回头:“你……”
“边关有变,我收到二殿下密信,不日出发前往。”温崇笑笑,缓步离开:“我自行在府中走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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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查证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