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间辛龛耳边那忽远忽近的讲学声倏然消失,周遭安静下来,她却瞬间没了困意,迷迷糊糊抬起头。
正撞上近在咫尺的一双笑眼,不愠不恼,她一下就清醒了:“……大兄?”
贺妄就问她:“我方才讲到何处?”
辛龛微微偏过头去,悄悄看向邻座的辛洛湄,书本横在了她面前,遮住视线: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你这几日是愈发过分了,一开始打个盹儿我也就当没看见,今日可倒好,直接睡得昏死过去。”贺妄抬眸瞥了眼窗外两个乌黑的脑袋,似笑:“你莫不是也想出去同他们一起受罚了,深秋的天,最是磨人。”
少女弯起眼睛:“大兄看错了,我方才是在想事情。”她道:“我在想,既然狄固贪惏(lán),王,为何要启之?”
贺妄顺话继续刁难:“后文已经告诉你了,女德无极,妇怨无终,狄必为患。”[1]
“可这个结果,究竟是君王权衡之计,还是失于判断呢?”少女眸光澄然,不带任何探究之意,只有疑问。
好像她确实只是站在后世的立场上,作为学生的寻常疑惑罢了。贺妄却有所动容,他俯身,看着对方一瞬,卷起书卷轻轻敲上她脑袋:“不可深究,权衡之下,必有疏忽。”
“是么。”辛龛好似自言自语,目送他回到讲榻之上,手里还捏着辛洛湄方才偷偷传给她的原句,没了应付之色,当真思忖起来了。
贺妄又讲了莫约一炷香时间,再度看向了窗外那两只脑袋,扬声道:“外面那两个,进来吧,莫要再分心了。”
静候了会儿,就见辛润珩与辛书樱磨磨蹭蹭进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少女指尖缠绕着身前垂辫,坐下时悄悄摸摸回头看了眼后桌她的二姊辛书岚。
辛润珩则在贺妄不愠不恼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将手里雕刻了一半的木雕小□□了上去。
氛围平和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然临近晌午,今天的讲学到此为止。辛柟和辛书仰最是积极,贺妄刚宣布结束他俩就撒了欢儿跑出书阁,嘴里喊着“吃饭去咯”。
贺妄不紧不慢走在后方,往小厅的路上遇上从外面回来的辛敛舟,他跟过去:“老师。”
“听府中杂役婢女闲聊时说,长枋这几日一改先前闲散放纵的授课风格,可谓是,有严师之风范啊?”辛承旨半是询问半是打趣道。
年轻人微微笑:“不敢当。”他抬眸看了眼前方同辛洛湄走入廊下的少女,道:“不知老师往日讲学可曾留意,小师妹解读书中帝王的治国之道,与旁人有何不同?”
辛敛舟毫不意外:“可是言语过激,有失偏颇?”
“言语过激倒是严重了,确是偏颇。”贺妄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女子研读史书没问题,毕竟高门女子受家中庭训,本就会教这些。可念禧深究书中帝王心术,传出去对她终归是影响不好。在外人看来,已是逾出女子的本分。”
辛敛舟没有立即接话,他想到那日温崇的话:只怕这孩子日后嫁人,不甘居于后宅啊。
贺妄见他迟迟未出声,停顿了下,作揖:“弟子逾矩,只是恐辛小娘子锋芒过盛,于辛府而言并非好事。”
辛敛舟抬手阻了下,继续往前:“长枋提醒有理,此事,我会找时间同念禧谈一谈,先用膳吧。”
……朔原,边镇军营。
“报——敌军已攻破我军外围土垒防线!”
那中年男子一身紫色戎袍,腰配横刀,身姿挺拔站在沙盘前和几个部下讨论眼下局势,就见斥候匆匆进账汇报。
旁边,身着绯色戎服的行军司马看向那紫衣男子:“节帅,粮草尚在运转途中,将士们已经连续战了两日,眼下不宜与敌人硬拼。”
赵利同他对视上,回身看了眼坐于案桌前一袭石青色常服的年轻人,对方正支着脑袋看地形图看得出神。他便沉声下令:“田兵马使,你即刻领兵赶赴第二夯墙驻守!”
“是!”田怀锐当即领命离去。
赵利目光落回沙盘之中,撑在边缘的掌心压住布防图,指尖轻轻敲击着,有所思虑。
“前垒既已退守,接下来便有劳节帅主持。城中民心不稳,本王暂且回城,若遇紧要的事节帅拿不定的,再遣人传信于我。”就见案桌前的秦则终于有了动作,起身便走。
赵利几人行礼,他拱手:“臣谨记,殿下一路当心。”
刚过申时,营帐外斜阳穿透朦胧黄沙,微风轻拂间好似带来前方战场之上厮杀的血腥气息,再一个回神,似是错觉。
秦则翻身上马,看了眼跟着走出营账的几人,轻轻一笑,扬鞭策马,带着随行的四名亲卫疾驰而去。
一行五人走出四里有余,方才渐渐放缓了行程。后方一名眉眼深邃,长发高高束起的亲卫驭马行至秦则身旁,将一片碎布帛递过来。
秦则接过,指腹轻捻,问他:“这是昨晚调查的结果?”
亲卫点头,回头看向同伴。
就见另一个亲卫靠近秦则另一侧,开口:“昨晚我和哑巴……”他一抬头就撞上对方冷冷瞪过来的目光,卫凛立马改口:“咳嗯我和……赫连去那丁押衙宅邸蹲守了一个时辰,等来一个蒙面人,不清楚是不是丁押衙的贴身耳目。”他扫了眼秦则手里的布帛:“不过那人身手不错,没能活捉,情急之下也只扯下来他衣服上这块布料。”
“加之今日,丁押衙已经两日未出现在营中,回去就查,查他这两日是否在牙城当值,中途有没有离开,干什么去了。”秦则道。
卫凛应下:“明白。”
“另外。”就见这位二殿下忽然笑了,转向另一边:“赫连,昨晚卫凛是否擅离值所?”
赫连看了眼忙偷偷冲他使眼色的同伴,果断点了点头。
秦则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笑了声,反手就一个刀背拍上卫凛的马臀,对方一个猝不及防,扯着缰绳被马带着冲了出去:
“事出有因啊殿下……”
秦则懒得搭理:“我当那人身手再好还能一打二?下次再这般敷衍了事就给本王滚回京城,守着王府院门。”
“属下明白,不敢有下次!”马匹嘶鸣着跑出去老远,卫凛好不容易才稳住它,忙回话。
几人忍俊不禁,后面两人小声讨论:
“卫凛昨夜离府前是不是吃了不少葵菜羹?”
“对啊,我看见凛哥吃了两大碗呢。”
“当真活该……”
“果真是自找的……”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活干完了吗?”侍女莞儿正拿着自家夫人准备好的书送去偏院给女郎,路过后园就看到两个小丫鬟头挨在一处,凑近了一听才发现竟是议论自家女郎,当即斥语。
两个小丫头忙噤了声,慌里慌张给自己找活儿干。
莞儿看着她俩走远,心下郁闷。
“你这书是要送去偏院的?”
莞儿回神,忙行礼:“三娘子。”她道:“这书是我家夫人命奴婢送去给大娘子的。”
辛龛就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莞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别的……事?”
“若是有就去忙吧,正好我有事找云近阿姐,顺便帮你带过去。”辛龛说着便将对方手里的书拿了过来。
偏院邻着当初辛书仰掉进枯井的那处废弃院落,平日里偏院都少有杂役婢女打扫,也就辛映月住进来后才打扫得勤快了些。
这里自从住了人之后每日至少会来一两个杂役打扫院子才对,可今日刚进门辛龛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院落里空空荡荡,清晨的落叶还未打扫。
正厅没人,她沿着回廊一圈找下来,愣是没找到半个人影。辛龛站在偏厅的侧门外,看着水榭对面的那一排灰蒙蒙房间,有个猜测在她脑海里渐渐成型,现在只需要她去揭穿这个事实。
后院是整个偏院最深处,多年的荒废,这里莲池早已干涸,池子里长出几棵楮树和榆树,歪歪扭扭杂生在一起,盘根错节,池底落满了深秋的枯叶残枝。
水榭对面的窗户上结满了蛛网,几片叶子挂在上面随风打着圈儿地晃动。
辛龛来到水榭里,看了眼石桌上放着的茶具,杯中还有茶水。指背贴了贴,发现还有残存的温度。她拿起一只茶盏,父亲的话徘徊在心里:要断,就断干净了。
她垂眸:“关乎家族,阿姐,怪不得我了。”手轻轻一松,青釉色的杯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她站在原地等会会儿,捡起一块碎片藏于袖中,走向对面。
深秋的冷阳带着斑驳萧索的树影枝条,随着推开的门落在屋中,扬起灰尘在光线里无处遁逃。
少女声线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云近阿姐?”她晃悠在堂屋中,视线却落在一侧紧闭的门上:“阿姐,大伯母送了几本书来给你读一读,我正好有事与你说,在吗?”
“等等。”里间传出辛映月的声音,又等了片刻,门才被打开,对方披着外衣,长发披散,似乎刚睡醒。她正要出来,就听见少女开口:
“阿姐刚睡醒,不若我们进里面说话?若是生病了可不好调理。”辛龛冲她盈盈一笑。
辛映月回头看了眼屋内,只稍稍犹豫了一下,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内窗户开着,但辛龛还是一进屋就闻到了熏香和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腥润气息,屋内温暖却气息浑浊,很明显窗户是不久前才打开的。
辛龛看着半掩的床纱帷幔,来到桌旁将书放下:“阿姐这里可有何要添置的,我让人去置办?”
辛映月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水:“不必了,我是来思过的。”
“思过也不能这般苛待吧?”辛龛忽然就着她的手握住了辛映月要送到嘴边的茶盏,俯身冲她微微眯起眼睛,好似在笑:“这院中连个打扫的杂役都没有,茶水也都凉透了,喝了该腹中不适的。”
辛映月心下凛然,克制住内心的慌乱,避开少女不加掩饰的直白视线:“我……能适应,可能今早婢子和杂役来迟了些,毕竟我刚刚才醒。”
“噢,是吗?可我从进门到现在都没看到一个人,除了你。”少女声音清亮,转身晃悠到床榻前:“莫不是他们偷懒了,我稍后去问问府中掌事,怎么管的人,一个两个都偷懒。”说话间她状似无意掀开了床幔,榻间空空如也。
辛映月一副看透的表情看着对方四处查看,便道:“不必了,我前一天晚上告知了嬷嬷,让他们来迟些,莫要打扰我休息。约莫着他们晌午才会过来打扫。”
“原来是这样,阿姐也不必与我客气,在这里住得不舒心随时遣莞儿与芷歌说,我吩咐人置办些日用物件过来。”辛龛说着话又来到这间屋中唯一的窗户边,往外看了看。
“自然不会和妹妹客气。”辛映月心下不屑冷笑,面上依旧保持着体面问她:“妹妹过来找我何事?”
辛龛离开窗边,来到桌旁坐下:“父亲告知我你与柳三郎君的事情是被府中一个杂役发现告知与他的,那名杂役叫什么名字?”
辛映月却不解,看着她:“二叔父都告诉你这么多了,竟然没告诉你那人叫什么?”
“父亲也不记得那人叫什么,且我这两日在府中也确实没找见那人。”辛龛弯起唇角:“阿姐可知道那人叫什么?或者长什么样子?我或可帮你减轻责罚,提前离开这阴森的院子。”
辛映月看了她一瞬,并不相信辛龛能这么好心。她俩的矛盾毕竟是自小就有的,如今辛龛无缘无故对她这般好,定然有诈。她摇头:“不记得了,但那日我出了这等丑事,想来他有胆子告发,就不止他一个人看到了。”她自嘲般轻笑了声。
辛龛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起身离开:“阿姐休息吧,我先走了。”她冲对方笑了笑,目光短暂且迅速扫了眼窗户。
辛映月在她走后关上了门,辛龛回到水榭,在莲池边等待了会儿,来到前院,从东侧杂草丛生的小径又绕回后院。摸索着来到辛映月待的寝室窗外,屋外的地势比里面低出很多,她站在窗户下,伸出手都摸不到窗棂的边。
她低头看了眼脚下杂乱的碎石泥土,寻找一番,蹲身拨开了地上的枯枝败叶,发现了深深凹陷的痕迹,带着树叶都被踩进泥里。这里是背阴面,终年湿润的泥土很容易留下痕迹。房屋后面又因荒废比院中更加不堪,各种喜阴的植物丛生,目光所及出了植被就是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枯树。
她拿出先前准备的碎片,划破自己的掌心,一路滴着血往对面墙头走去。在墙下随手撕了裙摆布料包扎伤口,正要离开时,辛龛转身正看到身旁延申向外的一树秃冠,她想到什么,缓缓抬头,看到上方的枝条上系着两根缥色的布条。
偏向青绿的布条系在光秃的枝干上,远远看去不知道的以为枯树生了嫩芽。
辛龛若有所思,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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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君王的权衡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