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哲见到人的第一反应是，瘦了。
离别的思念，重逢的欣喜，以及见人这么憔悴的心疼，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梁哲甚至无心去细想，他压下心里的情绪，不想把这么值得高兴的场面弄得伤感，尽可能语气轻快地问：“怎么不说话?傻了？”
“你怎么从药店出来？生病了？”梁哲摸了摸他的头“怎么这么烫？”
“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开药了吗？”
梁哲边说边把围巾取下来给夏晞戴上。
“梁哲?”夏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眼前的人。但仅仅是这两个字就止住了梁哲的唠唠叨叨。
梁哲把他搂进怀里，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安抚似地揉了揉，说：“是我。”
夏晞喉咙有些酸涩地问：“你怎么在这？”
梁哲语气里有点高兴：“我说是来找你的你信吗？”
夏晞显然不信“我都没告诉你我回来了。”
梁哲解释：“我知道你不在，只是下飞机后还是想第一时间来这里看看，没想到就碰上了你。”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心有灵犀啊。”
“不过你还好意思问，回来了也不告诉我，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也不回，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梁哲的语气里带了些小抱怨。
“不过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去咱妈妈……”
“梁哲……” 夏晞的语气有些不对，他往后退了几步，挣开梁哲的怀抱，跟梁哲对视，双眼通红。
梁哲停住了话头，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难道是因为他今天话太多了？没办法，主要看见夏晞那一刻真的太过于惊喜了，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真的很难忍住激动的心情。
还没等他问出夏晞怎么了，就见夏晞动了动嘴唇，然后嗓音低哑地说：“你的毕业礼物没了……”
梁哲一愣，问：“什么毕业礼物?”
这话一出，夏晞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他把头埋在梁哲的肩膀上，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到后面开始小声抽泣。
梁哲搂着人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猜着哄：“没事，没了就没了，你就当是已经送给我了。怎么样？”
他的话丝毫没有安慰到夏晞，梁哲揉了揉他的头，心中纠结究竟是让夏晞想哭就哭还是安慰他不要哭。比起压抑情绪，梁哲还是想让夏晞痛苦一场，可夏晞这么哭着，他心里也泛着阵阵的疼痛。但他明白，夏晞心里一定比他难受百倍。
“想哭就哭吧。”梁哲还是妥协了。
“我在，我一直都在，我会一直陪着你。”所以不要担心，想哭就哭吧。
梁哲一直抱着他，直到夏晞哭声渐停。
梁哲说：“我们回家吧。”
“嗯。”夏晞离开梁哲的肩膀，垂着头。
他们拉着手走回家，一路上夏晞没有说话，梁哲也没有出口问。他们乘着风雪，共赴归途。
雪落满发，白首不离。
长路漫漫，挽手相携。
回到家，梁哲打开灯，夏晞脱下棉袄，坐到沙发上，梁哲慢一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拉着他的两个手，抬头问：“想吃什么？”
夏晞虽然一天没吃东西了，但他非但不饿，还没什么胃口，不过为了不让梁哲担心，他还是说：“都行。”
“那我熬点粥。”梁哲低头看见了夏晞手上输水留下的针印，他目光一顿，刚刚被打岔，现在才找到机会问：“对了，你是不是发烧了？”
夏晞点了点头“嗯。我去医院看过了。”
“医生怎么说？”
“让我输几天水。”
“好，明天什么时候去，我陪你。”
“下午五点多。”
梁哲点点头：“好。”
“那我去做饭，你累了就休息会儿。”
“等一下!”夏晞想起来很严重的问题，家里好像没菜。
梁哲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家里……好像没菜。”
梁哲去厨房打开冰箱，发现里面除了几瓶饮料，确实啥也没有。
梁哲合上冰箱，说：“我下去买。”
“我跟你一起。”夏晞原本靠在厨房门上，见他动，夏晞也站直身体，准备往外走。
梁哲拉住他“你去什么，在家待着，我去就行。”
夏晞还想说什么，但梁哲态度坚决，夏晞只能靠在墙上目送梁哲离开。
梁哲回来后发现夏晞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好不容易睡着了，梁哲不想吵醒他，回屋拿了个毯子，刚要给他盖上夏晞就醒了。
夏晞揉了揉太阳穴，问：“回来了？”
“嗯。再睡会儿?”梁哲维持着盖毯子的姿势。
夏晞摇了摇头：“不了。”
梁哲把毯子叠起来放在沙发上，说：“行，那你自己玩会儿，我去做饭。”
吃饭的时候，夏晞只吃了小半碗饭，梁哲不知道他一天没吃饭，只当他生病了胃口不好，就没逼他多吃。
吃完饭，梁哲在厨房刷碗，夏晞坐在餐桌边，正对着厨房，他看着梁哲忙碌的背影，垂下眼睫，缓缓趴在桌子上，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一窗只隔，外面是一片黑暗，风雪交加，屋里暖灯一盏，温暖如春。
等一切收拾完回到卧室，夏晞从书包里把画册拿了出来，递给梁哲“本来是想把这个当你的毕业礼物的，但是不小心被毁了。”
梁哲接过来，翻了翻，是他之前看过的那个画册，不过后面多了很多内容。前面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梁哲猜应该是夏晞的妈妈和外婆，之后便全是风景或者是街景，再后面梁哲开始出现，再后来画里人也多了起来，有班级里下课时的场景，有他们当时乘大巴回校集体唱歌的场景，有他们一起滑雪的场景，有一起烧烤的场景，等等。
夏晞用画笔记录下了这一切，它承载了所有的欢乐与泪水，如果没有被毁，这本画册将承载他们一整个青春。
摄像师用照片记录时间，画家用画笔勾勒世界。
看着画上被人画出的乱线，梁哲前所未有地感到愤怒，因为他知道这份礼物的价值无可估量，被毁掉的不只是画，更是夏晞这么多年的心血。
虽然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梁哲还是开口问：“谁弄的?”声音里带着点艰涩。
夏晞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一个小屁孩。”
梁哲把夏晞搂进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夏晞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问：“你说什么对不起?”
梁哲想说：
对不起，你那时候一定很难过，我却不在你身边；
对不起，你的心血被毁了，我却没有办法帮到你；
对不起，我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对不起，让你生病一个人去医院；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
到最后，梁哲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大概也能猜到夏晞回来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或者这件事是个导火索。夏晞家里的事他只是听说了一些，知道的不多，也无法插手，第一次，梁哲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见梁哲半天不说话，夏晞安慰他：“我没事了，你……”
后面的话全被梁哲堵了回去，夏晞感受着唇上的温度，朝后躲了躲，梁哲紧跟着向前。
夏晞试图跟他讲道理：“我在生病，别传染给你了。”
梁哲充耳不闻，压着夏晞倒在床上，屋里很暖和，夏晞只穿了一个低领毛衣，梁哲亲了亲他的唇，又开始咬他的脖子。
感受到自己不对，梁哲起身说：“我去洗澡。”
梁哲动作一顿，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手，温声问：“怎么了？”
夏晞眼神闪躲，脸红彤彤的，磕磕绊绊半天也没说出句整话：“我……要不……”他还是说不出口，另一只胳膊撑着床坐起来，在梁哲的唇上碰了一下，然后直勾勾地看着梁哲。
都这样了，梁哲要是还不懂他什么意思，那就不用要这个脑子了。
他叹了口气，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碰了一下，说：“现在还不行。”然后直起身揉了揉夏晞的头“听话。”随后起身去了卫生间。
夏晞看着他离开，亲眼看着门关上，夏晞朝着空气打了两拳，然后抱着被子把头埋了起来。
他俩虽然经常闹，却终归没做太出格的事，都是点到即止。
第二天早上梁哲先醒来，醒后他就去手机上疯狂戳季昀。季昀熬了大半夜，一大早就被吵醒，都没看清是谁，骂骂咧咧地接通之后，语气不好地问：“谁啊!?”
梁哲的声音传来：“是我。”
“卧槽?”季昀听出来是梁哲的声音“梁哲!?”
季昀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睡的跟鸡窝似的头发，问：“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问你关于夏晞家里的事。”
“什么!?”季昀突然意识到什么，问：“夏晞怎么了？他出事了？”
“他没事，你不用担心。”梁哲先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然后说：“不过他的画被毁了，你能猜到是谁干的吗？”
季昀以为只是一幅普通的画，习以为常地说：“还能是谁啊，肯定是他那个弟弟。”
梁哲沉默片刻，问：“弟弟?”
季昀解释道：“嗯，同母异父。”
“……”
季昀一开始还有些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梁哲，之后想起夏晞告诉他，他和梁哲在一起了时语气里藏不住的激动，还有他俩的相处，季昀动摇了，他看着夏晞一个人背负着那些太久了，他知道一切，却只能站在夏晞设下的边界之外，看着他一个人被困其中。
季昀清楚这件事最终只能靠夏晞自己想通，自己放下，但这不知道还得多久，季昀希望至少有个人可以走进夏晞划下的边界，陪着他，他不行，但也许梁哲可以。
最后季昀叮嘱他：“你可千万不要让夏晞知道是我告诉你的啊！”其实他也知道瞒不住，夏晞肯定第一个怀疑他，不过还是说出来求个心安。
梁哲听完季昀的话，就一直在客厅坐着，直到“咔嚓——”一声，夏晞打开卧室门出来，梁哲才回过神，整理好神色走过去抱住他问：“醒了？饿吗？”
夏晞突然被他抱住，也没太意外，他早就习惯了他这黏糊糊的样子，只以为他又黏人了。
夏晞任由他抱着，说：“是有点饿。”
梁哲松开他说：“那我去做饭。”
夏晞看着他背影问：“才几点啊你就去做饭?”
梁哲扭头打趣他：“都十一点了，小懒猫。”
“你叫我什么!？”
“小懒猫。”
“不许这么叫!”
“小懒猫，小懒猫……”夏晞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又被梁哲的眼神看的不自在，松开手，退后几步要走，没走几步又转身指着他说：“不许再那么叫!听到没。”
梁哲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手势，夏晞才转头，他皱了皱眉，怎么总感觉梁哲今天怪怪的呢？他摇了摇头，算了，可能是他的错觉吧。
梁哲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如果夏晞再多留意一些，就会发现他眼里毫无笑意。只是那抹笑太能骗人。
吃饭的时候，夏晞今天胃口好了点，还是只吃了一小碗。
梁哲问：“你怎么只吃这么点?”
夏晞问：“少吗？”
“你平常也只吃这么点?”
“我……”夏晞这半年吃的确实很少，吃饭基本都是将就，所以胃口就小了，但他不能这么说，所以他心虚地撒了个谎：“没，我这不是生病了吗？平常吃挺多的。”
夏晞说着眼神一点都没分给梁哲，还扒拉了几筷子米，梁哲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没说实话。
梁哲也没戳穿他，目光落在他一只手就能握住的手腕上，开口：“之前你欠我个奖励，还记得吗？”
“嗯？”夏晞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么个事，是暑假梁哲游泳得了第一，他承诺给他一个奖励。
夏晞想起来后就问：“你想要什么？”现在提起来，夏晞有点好奇他会提什么要求。
夏晞期待地看着他，就听见梁哲说：“等你病好了，每天早上陪我一起去跑步吧。”
等半天等来一句这，夏晞脱口而出：“什么？”
梁哲又重复一遍：“早起跑步，行吗？”
“呵呵……”夏晞嘟囔一句：“你不如杀了我。”
他声音太小了，梁哲没听清，就问：“你说什么？”
能不能换一个?话在口中转了几圈还是没说出口，夏晞戳了两下米饭，他知道梁哲是为他好，想让他去锻炼一下身体，他不想辜负这份好意。
“好。”夏晞没再说其他的，就这么干脆地同意了。
“你同意了？”梁哲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得费一番口舌。
“再问就不同意了。”
梁哲夹了块肉放在他碗里，嘴上宠溺地说：“好好好，来，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