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晞坐在书桌边,桌上放着一堆卷子,前面还放了几本书当手机的支架,他一手托腮,一手拿笔在卷子上写写画画,百无聊赖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手机里传来梁哲的声音:“现在还不能确定,最近忙着一个项目,得等它结了才能回。”梁哲揉了揉太阳穴,也有点为此事发愁。
夏晞在题干上把重点词画了个圈,兴致缺缺地说了声:“哦。”更没兴致了。
“不如你把你现在的地址告诉我,我直接去找你?”
夏晞直起身,看向镜头干脆拒绝:“不要。”
梁哲叹了口气,意料之内的答案。
“那等我确定时间后第一时间告诉你。”
夏晞点点头,接受了这个提议。
跟梁哲视频结束后,夏晞洗完澡出来拿出了书包里的画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靠在床头开始画画,手机上的图片,是梁哲前几天发给他的。
图片是一张自拍,梁哲穿了一身风衣,戴了一个围巾,背后是当地出名的建筑,大雪飘然而落,梁哲的头发上都还有雪花,脸上带着明亮灿烂的笑,路灯的照耀下平添了几分温柔,少年感快要溢出屏幕。
那天是梁哲那边的初雪,他在图书馆里窝了一天,晚上回家路上他看到有一对情侣在雪中相拥,那一刻,那很想夏晞,于是他心血来潮想要拍张照片发给夏晞。
为此,他跑回家换了身衣服,仔细打扮了一番,然后跑去当地著名建筑那里开始摆拍,找了好一会儿角度都不满意,而这张照片,是他随手拍的,却让他觉得不错。
这张照片真的拍的太好了,没有人会不被一眼惊艳,但夏晞还是嘴硬地说梁哲要风度不要温度,大冬天下着雪还只穿个风衣。
夏晞拿了根笔开始照着图片画,这本画册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他画了很多年,可以说是他的“日记”。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梁哲在他的画册里开始占很大的比例。
某次画画的时候,夏晞突发奇想,打算在毕业的时候把这个画册送给梁哲,当做他的毕业礼物。
画的差不多之后,夏晞把画册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打算明天再细化一下,关灯睡觉了。
次日,夏晞上午先是细改了一下图,下午又闷在屋里写了一下午的作业,晚上去了一趟超市帮忙买调料。吃完饭又象征性地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回屋了。
回屋后,夏晞松了口气,在外面跟他们相处夏晞总感觉累。
他先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不经意间瞥向了书桌,发现自己原本放在书桌上的画册不见了,他猛地站起来,翻了翻书本,又掀了掀卷子也没有找到,夏晞心里越来越慌,也越来越着急,他烦躁地把卷子扔桌子上,心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猜测。
夏晞打开门出去,去客厅找到陈瑞压着火气质问他:“你是不是拿我的画册了?”
沈诗婉问:“什么画册?”
夏晞平息了一下怒火,尽可能语气正常地说:“我放在书桌上的那个黑色的本。”
沈诗婉温声问:“小瑞,你拿了吗?”
陈瑞眼神闪烁:“我……我……”他语气里也有些闪躲。
夏晞见他这样直接转身,想去他屋找,虽然他平常住在主卧,跟爸妈住一起,但是他的玩具什么的都在他自己屋放着。
夏晞进去开门,就看见地上乱七八糟的放着各种玩具,他一眼就看见了扔在地上的画册,上面还压了几个玩具,除此之外,周围还散落着几张纸张,上面有的是空白的,有的则看起来很熟悉,是他的画。
夏晞看见的那一刻就彻底心死了,他眼底弥漫着血丝,手紧紧地握着门把手,喉咙涩的发疼。
他缓缓地走进去,捡起地上的画册和那几张被揉的皱巴巴的画纸,上面被画的乱七八糟,夏晞翻了翻画册,只有几张是完好的,而他昨晚画的那张画上面有好几条乱线,梁哲的笑容是那么刺眼,夏晞克制的情绪一下就涌了上来,一滴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打湿了画。
夏晞拿起画册,又一张一张地捡起被撕下的画纸,然后起身离开屋,他听见了各种声音,却又好似没听见。
他听见沈诗婉说:“小瑞,你怎么能随便动哥哥的东西?”
听见陈凯说:“小瑞,快和哥哥道歉。”
听见陈瑞说:“对不起,哥哥。”
但夏晞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停下步子,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沈诗婉拉住了胳膊,夏晞被迫停下来,他抬眼看向沈诗婉。
沈诗婉被夏晞的眼神看的一颤,夏晞双眼通红,就这么冷漠地看着她,对,就是冷漠,不带任何感情。
沈诗婉心里莫名有些慌,她喊了声:“小晞。”
夏晞拉下她的手,留下一句:“我回屋了。”没有再理会沈诗婉的呼喊。
夏晞回屋后就开始收拾行李,收拾好后打开门开始往外走。
坐在客厅的沈诗婉立马起身拦住他“小晞,你这是……这是干什么?”后面沈诗婉明显放轻了语气。
夏晞依然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我先回去了。”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沈诗婉有些慌乱地拉住夏晞“如果是因为画册的事,小瑞已经道歉了,他……他还小,你原谅他好吗?”
夏晞看着沈诗婉,突然就觉得很没意思,他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我只是想回去,而且你应该知道,我一直都不想来这里。”
这句话显然不是沈诗婉想听的,她反问:“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不想来这里?我让你来是为了你着想!”
夏晞的语气也有些激动:“我不需要你为我着想!”
“就为了一个画册,你就这样!?”
陈凯过来拉住她,劝道:“好了好了,少说两句。”
“这不是画册的事!”
沈诗婉的情绪也有点激动:“那是什么!?你说你不想来,你就这么恨我?那你去找你爸啊,你去啊!”
夏晞看着她,突然就说不出话了,感觉说什么都没有用,又是这样,每次只要有一点跟关于家这方面的事,最后都会扯到那个男人身上。
眼泪无声地滴落,夏晞又一次体会到了如鲠在喉的感觉,他想说,想辩解,但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话语都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无力。
夏晞无力地叫了声:“妈。”
沈诗婉一愣,她才意识到好久没听夏晞这么叫过了,他们见面,夏晞总是沉默的,很安静。
“如果您是担心我一个人过不好,您不用担心,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很好,如果您是担心我一个人太孤单……”夏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不用担心,我有人陪。”
“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所以虽然现在场合好像不是很合适,但我还是想要告诉您,我遇见了一个我很爱的人,他也很爱我。”
夏晞顿了顿,继续说:“他是个男生,您可以不接受,或者嫌丢人不认我这个儿子也可以,反正……”夏晞想到刚到这里时的那一幕,扯了一下嘴角道:“您也并不想认我不是吗?”
“啪——”一声,一个巴掌落在夏晞的脸上,夏晞被扇的偏了偏头。
沈诗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质问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夏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转回脸看着沈诗婉说完了自己最后的话:“妈,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说完这句话,夏晞没有再看沈诗婉的反应,直接拉着行李箱走了。
沈诗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敢出这个门,你就永远别回来!”
夏晞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一顿,随后毫不犹豫地开门走出去,门彻底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夏晞下楼后,冷风扑面而来,夏晞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头一抽一抽地疼。他的感冒拖拖拉拉好几周了,吃了药,但是到现在还没好。
夏晞站在楼下看了看车票,今天已经大年二十六了,正值春运高峰期,根本没有票,夏晞感觉头更疼了。
没有办法,夏晞不抱希望地看了看绿皮慢车,幸运的是还真有票,但是能抢到票的最近的一趟也得到明日上午七点多了,夏晞买了票,叹了口气,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夏晞先是去了小区旁边的公园坐着,大晚上的,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夏晞缓缓低头,把脸埋在膝盖上。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在无人时仿佛找到了突破口,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如同放了闸的洪水。
有些话在心里憋的太久,怒气上头时只想全都说出口,过后却又觉得后悔。这也是夏晞喜欢保持沉默的原因。说了对方也不会明白,过后反而会因为害怕说的话太伤人而悔恨。
整理好情绪后,夏晞直接去了车站,在车站定了一个闹钟,准备坐着眯一会儿,不过车站没有暖气,夜里还本就冷,夏晞把衣服上的帽子戴头上,这一觉睡的并不踏实。
两个市离的并不算太远,虽然是慢车,但三个多小时,将近四个小时的时候就到了,到站是十一点多,回到家十二点左右。
到家夏晞没收拾行李,饭也没吃,先是睡了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睡醒的那一刻,夏晞感觉自己更难受了,呼吸通畅,头也晕乎乎的,他摸了摸头,很烫。知道自己发烧了,夏晞反而长舒一口气,感冒了那么多天还没好,果然是在憋一场大病。
夏晞出门戴了个口罩,直接去了医院,在医院挂好号,拿了个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又知道他感冒了很多天都没好,医生直接建议他输水。
最近流感多发,输水那里也是很多人,大多还是小孩,夏晞坐在那里,听着小孩们的吵闹声,感觉自己头都要炸了。
夏晞闭着眼睛假寐,虽然睡了一下午,但他还是没什么精神,想再睡也不行,一个原因是太吵,另一个则是他得自己看着点水,输完了得喊医生换瓶。
输完水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夏晞打车回去的,但是没让司机开到小区,而是停在了离小区不远的药店,他进去买了个体温计,家里原本有一个的,但他找不到了,又买了一盒降热药,医生说如果夜里再烧起来可以喝一包。
“外面下雪了!”
“真的假的!?”
“真的!快出来看看!”
夏晞在排队等付款的时候听见排在他前面的那个女生在和提前出去等她的朋友的交谈声。
下雪?也不知道梁哲那里的天气怎么样。
出了药店,外面确实下雪了,夏晞看着从天空中飘下来的雪花,有些出神,或许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吧,他总觉得今天格外的冷,雪天总是伤感的。
夏晞回过神,拢了拢衣领,低着头准备走回去,突然感觉到自己放在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夏晞没管,但手机颇有些不接就不停的架势,夏晞停下步子,想拿出手机把手机关机,结果拿出一看发现打电话的是梁哲。他颇有些意料之外。
接通电话,传来梁哲带笑的嗓音:“小晞,下雪了。”
“嗯。”这时候夏晞还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梁哲的声音还在继续:“初雪适合遇见、适合告白、也适合重逢,所以……”
夏晞脑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心怦怦地难以抑制地跳。
下一刻,他听见梁哲说:“夏晞,回头。”
夏晞心跳漏了一拍,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身,看见梁哲拿着手机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头上落了点点雪花,嘴角噙着笑意,温柔地看着他。
夏晞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愣在原地看见梁哲开口说“我爱你。”
夏晞张张口想说什么,但此刻他的语言系统像是瘫痪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反而自己也没有意识地留下了一滴泪。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的,是心。
幻想成为现实的惊喜,大抵如此。如果有一个人能懂你的难以言说,那这个人大抵会是你的此生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