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每周六晚上都会给家里打一个电话。雷打不动七点半,早了陆玲可能在忙晚饭,晚了父亲要出去散步。七点半是空窗期,最适合说一些“吃了没”“天气冷不冷”之类的废话。
陆玲作为后妈对林砚谈不上贴心,但对她也不坏,至少那些短剧里恶毒的后妈形象,在林家是没出现过的。阮青离家出走后,林砚对母亲的印象越来越淡,有时看着陆玲和她一起来的小男孩亲昵的样子,她总会想自己和母亲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青春期后,林砚对他人的情绪变化敏锐到近乎透明,她总是习惯先观察、再倾听、最后才开口,开口时往往已经为对方想好了退路,每次感知到他人情绪下的暗涌时,也能控制住自己问出的话适合当下境况。
白天一起去医院的小云朵让林砚印象深刻,但开口问完后,她又开始后悔自己这种没有边界感的关心。
“小云朵的妈妈叫李秀兰,在市二院精神科做治疗,那次小云朵和她都被那个男人打得很重,她妈妈精神上也受了刺激,现场实在是太混乱,我们赶到的时候付警官他们也到了。”
在林砚提出一起去小云朵的学校时,姜颂并不觉得惊讶,白天在警局见小云朵牵着林砚的手走向她停车的地方时,她好像看到了两盏互相照着彼此的小灯笼,心里也觉得暖洋洋的。
车上姜颂讲了不少小云朵的事情。
邵云云是误打误撞闯进古月斋的,那天她追着抬走她淀粉肠的橘猫跑进了古月斋,身上一堆叮叮当当的饰品把沈知言的一个花瓶打碎了。店里的东西都有古怪,碎掉的花瓶把她带进了前花瓶主人留下的回忆里,沈知言费劲寻回了人,那时小云朵已经在古月斋昏迷了三天。
“等等,”林砚打断了姜颂的话,“这个花瓶的细节能展开说说吗,什么花瓶的回忆?去哪儿寻人?”
姜颂看她沉浸式听广播剧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告诉你也没什么,古月斋的东西都不是普通的物品,它们是上千年来历代石碑选中的人留下的,里面都会保存一段这些人觉得重要或者珍视的经历,从而构成了无界子碑的内核。”
林砚觉得头晕,但是事情又太过新奇有趣,她本意不想打断姜颂的话,但是却忍不住问:“那沈知言呢?她和碑是什么关系。”
“她是守碑人,不会老,也不会死。”
林砚倒吸了一口气,半天没有吐出来。见她没有别的问题了,姜颂又开始讲小云朵的事。
小云朵醒了后好像变了一个人,当时她俩并不认识之前的邵云云,只在后来付警官的描述里知道了这个小女孩的一些基本情况。
邵云云的学习一直还可以,高考那年她报警想让警察抓自己家暴的父亲,却没想到电话那头问出的第一句话是:“请问他现在正在施暴吗?有没有使用器械?”
那一刻她瞬间清醒,客厅里摔碎东西的声音还在继续,母亲的哭喊声压得很低,像是怕邻居听见。邵云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压低声音说:“有,他用凳子砸我妈”,然后报上了地址。
警察来得比她想象中快。十五分钟后,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两名民警敲门进入。父亲邵国强在警察面前收敛了不少,嘴上还在骂骂咧咧,但手已经停下了。母亲脸上带着淤青,却还在为父亲开脱:“没事没事,就是吵了几句嘴,不用麻烦你们。”
邵云云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低头给民警递烟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悲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母亲都挡在她的前面,她看着各种东西砸在母亲身上,摔碎在地上,拳脚落在母亲身上,又落在自己的脸上。
那时出警的就是还没有进入刑侦队的付成杰,他给所有人做了笔录,对邵云云的父亲进行了口头警告,又跟邵云云单独聊了几句,“你马上要高考了吧?家里的事,我们后续会重点关注。你现在的任务是考试,先把自己的人生顾好。”
快临近高考的那几个月,付成杰找各种理由跑了好几次邵云云的家,一会儿查常驻人口,一会儿科普如何安全使用水电气,又或者宣传防诈骗防盗。
好景不长,付成杰被所里安排外出学习,等他回来时那年的高考已经结束了。
“出岔子了,是吗?”林砚叹了一口气。
“是的。”姜颂手指节耸起,指甲扣在方向盘上。
高考前,邵国强喊朋友来家里吃饭,那个人喝醉后跑进了小云朵的房间,被小云朵用美工刀划伤了手臂和大腿。为了不让对方报警,她家赔了不少钱,事后因为此事邵国强把她们母女俩打了个半死。
但是三天后,邵云云还是走进了高考考场。
就是高考后那段时间她无意闯进了古月斋,醒来后和沈知言道谢就离开了。沈知言在寻她的过程中无意知晓了前因后果,就让姜颂联系了付成杰,希望他能拜托那个辖区的民警多照看一些。
高考成绩很快就出了,邵云云的成绩远未达到她平时的水平,邵国强早在外夸下了海口,看到成绩后恼羞成怒,对母女二人拳打脚踢,嘴里骂的话比下水道的管子都还要恶臭,周围邻居实在是看不下去,一个星期内换着法子的报了几次警,却没想到邵国强变本加厉,甚至动了把女儿卖掉的念头。
“你这个臭婆娘!儿子也生不出来。她读再多书也是个赔钱货,每天就只知道要钱要钱,只要她在这个家一天,你我永远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邵云云的母亲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抬起桌边的碗递给邵云云:“云云乖,你先回房间吃饭,一会儿妈妈带你去买你想要的那个挎包。”
那天不知道邵云云的母亲和邵国强说了什么,家里难得的安静了一晚,她趴在门缝凑耳朵去听,好像听到了男人说“嫁人”、“彩礼10万”、“后面再领结婚证”这些字眼,而母亲的声音太小,她什么也听不到。
她瘫坐在地上,回过神时母亲已经打开了她的房门。她看见母亲满脸泪痕,眼睛也肿了起来。
“云云,我们去看看那个小挎包吧,你和我讲讲它是什么样子的。”
两人一起走在河边的步道上,夏夜的风穿过二人身体的空隙,凤凰花从树上慢慢地落到了她们的头上。
邵云云握着妈妈的手,不知道怎么开口。
“云云,报志愿的事情我去问了付警官,他说可以帮忙出点意见,不过读什么还是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邵云云侧脸看了身旁的人,那个一直护在自己身前的母亲,好像已经矮了自己一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树,强忍着眼泪不流下来,“我没考好,那点分数没有什么好学校可以读……我以为你要……你要……”
邵云云哽咽着无法说出已经到嘴边的话,看着母亲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肩上。
“要什么,不管去哪儿读书,总比在家里受罪好。”
母亲看着比她高出一头的女儿,身体站的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她用手抚摸了女儿刚刚及肩的头发,“真好啊,我的小云朵终于可以飞走了。”
从那天起,邵云云发现母亲好像和平时不一样了。
几天后在付警官的帮助下邵云云完成了志愿填报,母亲希望她走得远远的,可最后她还是执拗地选择了平洲市一个专科院校的护理学。
而那份要把她买走的彩礼,也按时进了邵国强的腰包,他喜上眉梢,给家里添置了不少新物件。他不知女儿已经完成志愿填报的事情,母亲也有意隐瞒,只是一味的给她收拾行李,这个难得平静的老房子,似乎都在等着一场更加激烈的冲突爆发。
那段时间平洲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城中村的排水沟上飘着一层各式各样的垃圾,又腥又臭的黑水淌的到处都是,水流顺着长长的楼梯像小瀑布一样往下涌,大有把所有脏东西都要带走的架势。
那天下午,李秀兰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不小心被刀划伤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没有急着去处理,呆看着那道伤口几秒钟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对疼痛好像已经麻木了。
十几年来,她身上的伤就没有好彻底过,肋骨断裂、耳膜穿孔、牙齿脱落、全身淤青。一道小小的刀口,她的身体甚至懒得向大脑发送疼痛信号。
一开始他还会下跪、扇自己耳光、写保证书,到后面他把人拖到走道和楼梯,像拎着自己的战利品到处摔撞。每每想到邵国强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拳打脚踢时,李秀兰的手就开始抖,手心也直冒冷汗。
可云云不一样,李秀兰很高兴,这套锁住她一生的房子,好像终于有一点光透了进来。
在有了云云之后,李秀兰在这个家作出的最大反抗,就是去医院打掉了自己又怀上的孩子。那会儿云云刚7岁,却因为字写的不够工整,狠狠地挨了邵国强一耳光,等她冲过去抱住云云时,怀里的孩子连声音都不敢哭出来。
邵国强下午四点就回来了,今天是周五,他在外面跟朋友喝了酒,回来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踉跄。李秀兰正在厨房里腌排骨,听见门响,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事情。
邵国强直接倒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云云六点到家。她进门时父亲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在响。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母亲已经把排骨炖上了,糖醋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好香。”云云说。
“跑哪里去了,身上衣服全湿透了,快去换衣服来吃饭。”李秀兰笑着看从背后抱住自己的女儿,担心她着凉生病。
七点,邵国强醒了。他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着厨房的方向,用那种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饭好了没有?”
“好了,马上。”李秀兰端着菜出来。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一个青菜汤。她把菜摆好,盛了饭,喊小云朵出来。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家庭。
邵国强吃了两块排骨,忽然把筷子拍在桌上。“这排骨什么味道?酸的?你放了多少醋?”
“就是正常放的。”李秀兰说。
“你他妈拿我当傻子?”他的声音大起来。
外面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破铁皮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李秀兰不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过了一小会,邵国强接了一个电话,他那未来的亲家请他去商量下星期请客吃饭的事情。他挂了电话,用通知的语气告诉桌上的另外两人:“你两个一起去,今晚谈完要把后面请客吃饭的场地订了。”
李秀兰没站起来,脑子里全在想这段时间自己在房子里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