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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骤雨起

第二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时,胡黎正低头在“开心记录仪”上写着什么。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下意识抬眼看向窗外。走廊里空荡荡的。

这节课下就可以见到蒲桃啦,我给她买了她最爱吃的葡萄味的硬糖,她肯定很开心。

“怎么了胡黎?”同桌推了推她的胳膊,“看什么呢,老班要来了。”

胡黎收回目光,指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等蒲桃”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目光落在桌角那株压平的四叶草上——是昨天从正心亭带回来的,蒲桃自己偷偷捡的,非要让她夹在课本里,说“这样做题会有幸运加成”。

上课铃刚响,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胡黎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眼皮忽然没来由地跳了跳。

语文课讲的是《兰亭集序》,老师在黑板上写“死生亦大矣”,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胡黎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蒲桃昨天的笑脸——她趴在石亭的栏杆上,举着那本紫色封面的“开心记录仪”,说“明天去看奶猫呀”,尾音甜得像浸了蜜。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乌云沉沉地压在教学楼顶,蝉鸣也歇了,空气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锅。

突然,隔壁B班的班主任快步走过走廊,脸色凝重。胡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那位老师在走廊尽头停下,和匆匆赶来的教导主任低声说着什么。

“胡黎,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语文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

胡黎猛地回神,茫然地看向黑板。同桌在下面悄悄提醒:“固知一死生为虚诞……”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她的声音有点哑,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师皱了皱眉,没再多问,继续讲课。胡黎坐下时,后背已经沁出了层薄汗。她望着窗外越来越沉的乌云,心里那点不安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胡黎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B班的门被推开,蒲桃的班主任站在门口,朝教室里张望了片刻,最终目光落在了某个位置。

然后,她看见蒲桃站起身。

隔着两扇门的距离,胡黎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挺得笔直,白色的短袖在阴沉沉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她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步伐慢得像被什么东西拖着。

胡黎的指尖在课本上掐出了道深深的印子。

接下来的半节课,她像坐立难安的困兽,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风卷着树叶撞在玻璃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终于,下课铃响的前一分钟,她看见蒲桃的班主任扶着蒲桃的肩膀,慢慢走回B班。

蒲桃的头垂着,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神情。但胡黎一眼就注意到,她的肩膀在抖,像秋风里被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下课铃刚响,胡黎几乎是立刻冲出了教室。

B班的门口围了几个同学,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胡黎过来,都下意识地闭了嘴。她径直走到蒲桃的座位旁时,才发现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蒲桃。”胡黎的声音有点抖,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蒲桃——安静得像尊没有温度的雕塑,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蒲桃没抬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些。

旁边的女生红着眼圈,小声对胡黎说:“刚才……刚才蒲桃的妈妈来学校了,说她爸爸……出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牺牲”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胡黎的心上。她猛地看向蒲桃,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起蒲桃提过她爸爸是警察,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像藏了星星。“我爸是缉毒警哦,超厉害的!”她当时仰着下巴,骄傲得像只小孔雀,“就是总不在家,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胡黎的指尖冰凉,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个发烧的午后,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此刻正清晰地在蒲桃身上重演。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B班的班主任走过来,声音低沉,“蒲桃收下东西,你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胡黎看着蒲桃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却没有泪,只是一片麻木的白。看见胡黎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要回家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点飘忽的空洞,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蒲桃。

胡黎看着她被妈妈接走,背影单薄得像张纸,被风一吹就会碎。走廊里的灯不知何时亮了,惨白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映得她心里一片冰凉。

那天下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后来越下越大,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胡黎坐在教室里,手里攥着那株四叶草,叶片的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她没去看那三只刚出生的奶猫,也没去正心亭。放学时,雨还没有停,她撑着伞走过操场,看见B班的窗户漆黑一片,蒲桃的座位空着,像个突兀的黑洞。

接下来的三天,蒲桃都没有来上学。

“开心记录仪”被胡黎放在书包最深处,她不敢翻开,怕看到里面那些鲜活的字迹,更怕想到蒲桃此刻可能正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呆。香樟树下的三花猫带着奶猫搬到了别的地方,食堂后面的癞蛤蟆也不见了踪影,整个校园好像都因为少了那个亮黄色的身影,变得灰蒙蒙的。

第四天早上,胡黎刚走进教室,就听见同桌说:“蒲桃今天来了,在B班呢。”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手里的书包差点掉在地上。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响,她就冲出了教室。B班的门口,蒲桃正站在那里,背对着走廊,望着窗外的雨帘。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看到胡黎的瞬间,她的眼神晃了晃,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颗石子。但很快,她就扯出个僵硬的笑:“嗨,你来了。”

“嗯。”胡黎走到她面前,喉咙发紧,“你……”

“我没事。”蒲桃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我妈让我回来上课,说不能耽误学习。”

她的目光落在胡黎手里的“开心记录仪”上——是胡黎早上犹豫了很久才带过来的。蒲桃的眼神暗了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胡黎看不懂的疲惫和嘲讽:“那个本子……我可能没时间写了。”

胡黎的心猛地一沉。

“去正心亭坐坐吗?”她几乎是恳求地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蒲桃愣了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小道上,谁都没有说话。胡黎能闻到蒲桃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她惯有的青柠洗发水香,奇怪地搅在一起,让人心头发堵。

正心亭的瓦片还在滴水,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贴在青灰色的柱子上。蒲桃走到那尊马雕塑旁,蹲下身,看着底座上早已被雨水冲掉的四叶草痕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悲凉,像碎玻璃划在心上。

“胡黎,你知道吗?”她仰起头,眼睛里蒙着层水雾,却没有泪,“我爸牺牲了。”

胡黎蹲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是缉毒警,很厉害的那种,上过新闻的。”蒲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小时候总跟别人炫耀,说我爸爸是英雄。”

她伸手抚过石雕上斑驳的纹路,指尖冰凉:“可是我妈告诉我,他出轨了。在他出任务前,她发现了他手机里的短信,还有……别的女人的照片。”

胡黎的呼吸顿住了。

“我妈说,她本来想等他这次任务回来,问清楚的。”蒲桃的声音开始发颤,像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可是他回不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你说奇怪不奇怪?他是英雄啊,报纸上会写他的事迹,学校会请我去做报告,说我有个伟大的爸爸。”

“可是我一点都不难过。”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带着种近乎崩溃的迷茫,“我甚至……有点恨他。他从来没参加过我的家长会,没陪我吃过一次生日蛋糕,我生病的时候他在外地,我被欺负的时候他也在外地。可他却有时间……有时间对别的女人好。”

“胡黎,”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是不是很坏?他是英雄啊,他牺牲了,我应该难过的,可是我……”

胡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蒲桃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她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砸在胡黎的校服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胡黎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她突出的肩胛骨。她想起那个在田埂上笑得像颗果子的蒲桃,想起那个举着四叶草说“风会带来幸运”的蒲桃,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着蒲桃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亭外的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在为这个破碎的秘密哀悼。

“不怪你。”过了很久,胡黎的声音在蒲桃耳边响起,低哑却坚定,“你没有错。”

蒲桃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像要把所有的迷茫和委屈都藏进这个短暂的拥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蒲桃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胡黎背上的泪痕:“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事。”胡黎递过纸巾,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要不要……去看奶猫?它们应该会走路了。”

蒲桃愣了愣,随即扯出个浅浅的笑:“好啊。”

两人并肩往香樟树下走,脚下的水洼映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蒲桃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那个‘开心记录仪’,我还想写。”

胡黎转过头,看见她望着远处的操场,眼睛里虽然还有红血丝,却多了点微弱的光。“写什么?”

“写……今天下雨了,”蒲桃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个极浅的弧度,“还写,胡黎抱了我。”

胡黎的耳根瞬间热了,她别过脸,看着路边被雨水打落的香樟叶,声音轻得像叹息:“嗯。”

那天的课间十分钟,她们没有去看奶猫,只是坐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看着雨水从叶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蒲桃靠着胡黎的肩膀,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胡黎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很轻,却让她觉得无比安稳。她想起蒲桃说“我是不是很坏”,想起她眼睛里的迷茫和破碎,忽然握紧了手里的“开心记录仪”。

原来再明亮的小太阳,也会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

那本紫色的笔记本被她们重新翻开,蒲桃在上面写“雨停了会有彩虹吗”,字迹有点抖,却比刚才多了点力气。胡黎在旁边写“会的”,笔锋依旧凌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上课铃响时,蒲桃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明天……还来逛校园吗?”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像怕被拒绝的孩子。

胡黎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忽然伸出手,像上次在操场边那样,帮她把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时,蒲桃的睫毛颤了颤。

“嗯。”胡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蒲桃耳朵里,“每天都来。”

蒲桃的眼睛亮了亮,像蒙尘的星星被擦亮了一点点。她点了点头,转身往B班走,脚步虽然还有点慢,却不再像早上那样沉重。

胡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转身。手里的“开心记录仪”被她攥得温热,封面上的紫色在阴沉沉的光线下,像颗藏在乌云里的星星,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她想起蒲桃说“他是英雄啊”,想起她眼里的矛盾和痛苦,忽然觉得,或许所谓的英雄,也不过是个会犯错的普通人。而所谓的幸运,从来不是四叶草或者风带来的,而是在你最破碎的时候,有人愿意蹲下来,陪你一起等雨停。

远处的天空,乌云似乎裂开了道小小的缝,漏下一缕微弱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操场上,像谁悄悄铺了条银带。

胡黎握紧手里的本子,快步往教室走去。她想,明天要带蒲桃去看奶猫,还要告诉她,三花猫妈妈今天把小猫藏在了食堂后面的柴房里,很安全。

有些伤口或许永远不会消失,但至少,她可以陪着蒲桃,让它慢慢结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