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停,胡黎就听见后排女生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蒲桃她爸的追悼会定在下周一,学校要组织师生去参加呢。”
“好可怜啊,她才多大啊……”
“而且她爸还是英雄,想想就觉得心疼……”
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胡黎耳朵里。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笔尖在“开心记录仪”的纸页上戳出个小小的洞。
第二节课下课铃声刚响起,胡黎便迫不及待地朝B班走去。
此时B班的女生正围着蒲桃安慰她。
旁人的同情就像裹着蜜糖的针,看着温软,落在身上却总刺得人想躲。那些“可怜”“不容易”的叹息,像给伤口敷上不透气的纱布,闷得人喘不过气。
人群的中心正低头背书,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阳光从她耳侧照过来,能看见她捏着课本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胡黎忽然冲进教室,被绊到的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蒲桃周围的安慰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她。她没说话,只是拿了蒲桃桌上的水杯,走到教室后排的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又慢慢走回来,放在蒲桃的桌角。
“喝点水。”她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蒲桃愣了愣,抬起头时,眼睛里蒙着层薄薄的雾。她对着胡黎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谢谢。”
胡黎没回班级,而是站在蒲桃身边,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女生。
B班没有人不知道她们关系要好。
女生们立刻低下头回到座位,假装看书,耳根却悄悄红了。
直到上课铃响,胡黎才回到自己的班级,坐下时,后背挺得笔直。
蒲桃握着那杯温水,指尖传来淡淡的暖意。她看着胡黎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像针一样扎过来的议论声,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阳光格外烈,把操场晒得像块滚烫的铁板。女生们聚在树荫下跳皮筋,男生们抱着篮球在场上疯跑,笑声和呼喊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吵。
蒲桃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手里捏着片香樟叶,无意识地撕着边缘。胡黎坐在她旁边,沉默地看着场上的人。
“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男生,”蒲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上次运动会他跑八百米摔了一跤,还坚持跑完了,当时好多人给他加油。”
胡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说话。
“他们是不是也在说我?”蒲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人听见,“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
“没有。”胡黎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们在说篮球。”
蒲桃笑了笑,没再追问。她知道胡黎在骗她,刚才路过的几个女生,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好几个转,嘴里的话虽然听不清,那眼神里的同情却像潮水般涌过来,让她浑身不自在。
正说着,有几个女生往看台这边走,边走边小声议论:“……就是她,蒲桃,好可怜啊……”
胡黎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挡在了蒲桃身前。
她的个子比蒲桃高些,穿着白色的校服短袖,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出层浅金色的边,侧脸的线条冷硬,眼神里带着点没压住的锐,像只护崽的小兽。
那几个女生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胡黎的眼神里多了点怯意,脚步也顿住了,最终绕了个弯,往另一边走去。
“你干嘛呀。”蒲桃在她身后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哭笑不得。
胡黎转过身,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捏着树叶的手上。“她们吵到你了。”她的声音很淡,却让蒲桃的心跳漏了半拍。
蒲桃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超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窝很深,双眼皮的折痕像被精心描过,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意,反而盛着点她看不懂的认真。
“胡黎,”她忽然笑了,露出点小虎牙,“你这样好像我妈哦,总怕我被人欺负。”
胡黎的耳根红了红,别过脸,从口袋里摸出颗葡萄硬糖,塞进她手里。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吃甜的会变聪明。
“谁跟你妈一样。”她的声音有点闷,“快吃。”
蒲桃捏着那颗糖,指尖传来糖纸粗糙的纹路,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剥开糖纸,把硬糖塞进嘴里,浓郁的葡萄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甜。
“真好吃。”她含着糖,说话有点含混不清,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胡黎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这糖买得很值。
那天下午的课间,她们又去了正心亭。雨后的竹林里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让人觉得格外清爽。
蒲桃蹲在马雕塑旁,用手指描着底座上模糊的纹路。“你说,这匹马会不会也有秘密啊?”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
“它能有什么秘密。”胡黎靠在亭柱上,看着她的背影。
“比如它暗恋哪朵云啊,或者偷偷藏了颗四叶草什么的。”蒲桃转过身,冲她眨了眨眼,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胡黎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又摸出颗葡萄硬糖,扔给她。
蒲桃伸手接住,剥开糖纸的瞬间,忽然笑出了声。糖纸背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桃子,正在马雕塑旁边捡四叶草,头顶还飘着个对话框,写着“要开心呀”。
“胡黎,你画的这是什么呀?”她举着糖纸,笑得肩膀都在抖,“这桃子怎么跟个小土豆似的。”
胡黎的耳根又红了,她别过脸,看着远处的竹林,声音硬邦邦的:“不想吃就扔了。”
“才不扔。”蒲桃赶紧把糖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地把糖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是艺术品,要好好收藏。”
胡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没忍住,微微勾了下。风穿过竹林,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着点青草的香气,也带着点蒲桃身上的青柠味,清清爽爽的,让人心里很舒服。
8月4号那天,是胡黎的生日。
她没告诉任何人,却在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了蒲桃面前。“今天下午……放学会早点,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蒲桃正在给“开心记录仪”贴四叶草标本,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开了灯:“去哪里呀?”
“七彩云南。”胡黎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听说那里的过山车很刺激,想……想去试试。”
其实她是听同桌说的,说过山车能让人把所有烦恼都喊出来,她想带蒲桃去试试,或许这样,她就不会总在夜里偷偷掉眼泪了。
蒲桃的笑容僵了僵,眼睛里闪过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过山车啊……”
“不想去就算了,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胡黎立刻说,心里有点失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胡黎这声邀约来得突兀,像夏日里忽然落的一阵凉雨。蒲桃捏着衣角笑了笑,心里明镜似的——这别扭的主动里藏着的期待,她得轻轻接住才好。等过山车冲过最高点时,那句“生日快乐”混在风里飘过去,倒比任何祝福都熨帖。
“没有没有!”蒲桃赶紧摆手,脸上又挂上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点勉强,“我想去!就是……就是有点突然。”
她其实有很严重的恐高症,连过街天桥都不敢走太快,更别说过山车了。可是看着胡黎眼里那点期待的光,她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今天是胡黎的生日,她想让她开心点。
“那放学后在校门口等你。”胡黎说完,转身就走,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蒲桃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还放着那张画着小土豆的糖纸。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蒲桃,你可以的,就当是给胡黎的生日礼物了。
下午的课过得格外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似的。蒲桃频频看向窗外,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既紧张又有点期待。胡黎端坐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却能看出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放学铃一响,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出了教室。
七彩云南的门口挤满了人,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在夕阳下闪着光,过山车的轨道像条巨大的彩色蟒蛇,盘旋在半空中,不时传来阵阵尖叫。
蒲桃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了一眼,腿肚子都在发软。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胡黎的胳膊,指尖冰凉。
“怎么了?”胡黎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担心。
“没……没事。”蒲桃赶紧松开手,笑了笑,“就是有点……激动。”
胡黎没多想,拉着她去买了票。排队的时候,蒲桃的手心一直在冒汗,她偷偷看了看旁边的胡黎,发现她也在紧张,嘴角抿得紧紧的,耳根红得厉害。
原来再高冷的人,也会有害怕的东西啊。蒲桃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反而有点想笑。
终于轮到她们的时候,蒲桃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坐进过山车的座位,系安全带的手都在抖,胡黎坐在她旁边,很自然地帮她把安全带系紧了些。
“别紧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很快就结束了。”
蒲桃点了点头,却死死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抓着前面的护栏,指节都泛了白。
过山车缓缓启动了,一点点往上爬。蒲桃能感觉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点呼啸的声响,还有下面人群的尖叫声。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几乎要喘不过气。
“蒲桃,睁眼看看。”胡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蒲桃拼命摇头,眼睛闭得更紧了:“不……不敢。”
“你看,”胡黎的声音很坚定,带着种奇异的力量,“风很大,能把所有东西都吹走。”
蒲桃犹豫了一下,在过山车爬到最高点的瞬间,慢慢睁开了眼睛。
夕阳正挂在远处的山尖上,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粉色。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胡黎的发梢,两人的发丝在空中轻轻缠绕,又被风吹散。远处的楼房像积木一样小,马路上的汽车像甲壳虫似的慢慢爬,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安静,只剩下风的声音。
就在这时,过山车猛地俯冲下去。
蒲桃下意识地尖叫出声,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释放。所有的委屈、迷茫、痛苦,好像都随着这声尖叫,被风卷走了。她转过头,看见胡黎也在笑,嘴角扬着,眼里盛着比夕阳还亮的光。
“你看!”胡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异常清晰,“风会带着所有不开心走的!”
那一刻,蒲桃忽然觉得,恐高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过山车在轨道上盘旋、俯冲,风声里混着她们的笑声和偶尔的尖叫,像一首属于她们的歌。蒲桃不再害怕,她张开手,感受着风从指尖流过,带着点自由的味道,也带着点胡黎身上的气息。
原来被风拥抱的感觉,是这样的。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两人都有点腿软,却笑得停不下来。蒲桃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只刚睡醒的小猫,胡黎的脸颊也红扑扑的,眼里的冷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样,刺激吧?”胡黎问,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刺激!”蒲桃点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就是下来的时候有点晕。”
“我请你吃棉花糖吧。”胡黎说,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往卖棉花糖的摊位走去。
她们的手牵得很紧,掌心都出了汗,却谁也没有松开。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紧紧依偎着,像两个分不开的小怪兽。
棉花糖是粉色的,像朵大大的云,甜得有点腻。蒲桃咬了一口,糖渣沾在嘴角,像只偷吃的小花猫。
胡黎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嘴角。“沾到了。”
蒲桃的脸瞬间红了,像被夕阳染透的云彩。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棉花糖的甜味,也带着点远处过山车的尖叫声。蒲桃看着手里的棉花糖,忽然想起胡黎说的那句话——风会带着所有不开心走的。
她抬起头,看着胡黎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梢,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或许真的是这样。
那些关于父亲的矛盾和痛苦,那些同学的议论和同情,那些藏在心底的迷茫和委屈,好像真的被刚才的风吹走了,至少在这一刻,她是开心的,是自由的。
“胡黎,”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生日快乐。”
胡黎愣了愣,转过头时,眼里闪过点惊讶,随即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蒲桃笑了,露出点小虎牙,“而且,你今天特别不一样,像……像颗被晒化的糖,甜甜的。”
胡黎的耳根又红了,她别过脸,看着远处的夕阳,声音轻得像叹息:“嗯。”
风还在吹,带着她们的笑声,吹过七彩云南的每一个角落,也吹进了彼此的心里。蒲桃看着胡黎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生日,或许是她和胡黎一起过的,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至少在这一刻,没有英雄和背叛,没有议论和同情,只有她和胡黎,只有风里的糖,和彼此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