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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四叶草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响,胡黎收拾课本的动作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响起蒲桃的声音,隔着两扇门都能听见她在跟B班的同学说“我先去找胡黎啦”,尾音带着点雀跃的上扬,像颗被阳光晒得炸开的泡泡糖。

同桌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挤眉弄眼:“你的专属小尾巴又来了。”

胡黎没理,却在起身时,指尖无意识地理了理校服领口。走到教室门口时,蒲桃正背对着她趴在栏杆上,背着个米色的小书包晃啊晃,没拉拉链的校服外套被风掀得轻轻鼓起来,像只振翅欲飞的白鸟。听见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片刚摘的香樟叶,叶脉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背个书包,你要回家?”

“不回。”

“那要干什么去,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嘿嘿嘿,不告诉你。”

“哦。”

“今天还去正心亭那边吧?”她眼睛弯着,把树叶往胡黎眼前递,“我早上看见那边的爬山虎爬到柱子上了,绿油油的很好看。”

胡黎的目光在那片叶子上停了两秒。这半个月来,她们几乎把校园逛了个遍——操场边的看台台阶被她们数过有十七级,香樟树下的三花猫生了三只奶猫,食堂后面的排水沟里藏着会蹦的癞蛤蟆。蒲桃总有数不完的新鲜事,而她从一开始的沉默跟从,到现在会偶尔应两句,甚至在蒲桃差点踩进泥坑时,伸手拽她一把。

“嗯。”她应了声,率先往楼梯口走。

蒲桃立刻跟上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昨天晚自习我去办公室找老林,老林还给我看你的错题本叫我多跟你学习学习,我看了你的错题本,发现你数学选择题错的都是最后两道,是不是很难呀?我可以……”

“你数学考二十六分的人,别教我做题。”胡黎打断她,嘴角却没忍住,微微勾了下。

蒲桃“哎呀”一声,伸手去拍她的胳膊:“我是想说,你可以教我吗?再说我语文好呀,上次语文比你高好多呢。”

“那是我发烧了。”

“那也是我厉害。”蒲桃仰着下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可没两秒就泄了气,“好吧,确实是你生病失误了,不然我肯定考不过你。”

胡黎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让她能轻松跟上。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

正心亭藏在图书馆后面的竹林里,青灰色的瓦片上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就簌簌地响。蒲桃刚跑到亭子里,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胡黎!你看这个!”

胡黎走过去时,看见她蹲在亭角的草丛边,指尖小心翼翼地拨着三叶草。在一片心形的绿叶里,有株草茎上顶着四片叶子,像被谁精心粘上去的。

“四叶草!”蒲桃的声音里满是惊喜,眼睛瞪得圆圆的,“书上说这个代表幸运!”

她从书包里摸出片干净的纸巾,把那株四叶草连带着根须轻轻挖出来,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我要把它夹在日记本里,”她抬头看胡黎,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我收集了好多幸运物呢,有彩虹糖的糖纸,有捡到的透明石头,还有……”

说着便从书包里摸出了日记本。

胡黎的目光落在她那本磨破了角的日记本上。封面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隐约能看见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你每天都写日记?”她问。

“嗯!”蒲桃把四叶草小心地放进日记本夹层,“写开心的事,比如今天摸到了乖乖的三花,看到了好看的云,吃到了回堂的牛肉米线······不开心的时候翻一翻,就觉得没那么难过了。”她忽然眨了眨眼,从书包里掏出个崭新的笔记本,小小的一个刚好可以装进校服口袋里,封面是葡萄的紫色,“我昨天去文具店,看到这个本子在打折,就买了。”

顿了顿,不好意思地说:“而且是‘蒲桃’紫哦!”

她把本子塞进胡黎手里:“这个给你,我们一起写日记吧。就叫‘开心记录仪’,你写你的,我写我的,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回头交换着看。”

胡黎捏着那本子,封面带着点蒲桃手心的温度。她想起自己的抽屉里,只有错题本和教材。

“我没什么可写的。”她把本子递回去。

“怎么会没有?”蒲桃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还回来,“比如今天看到了四叶草,比如我数学考了二十六分很搞笑,再比如……”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弯成月牙,“比如你今天跟我说了八句话,比昨天多两句。”

胡黎的指尖僵了僵。她从没想过,自己说的话会被人这样认真地数着。

“拿着嘛。”蒲桃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等以后我们老了,翻到这本子,就知道高中时有多开心了。”

“谁要跟你老了还翻这个。”胡黎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热了。她把笔记本塞进校服口袋里,指尖触到纸页的纹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乎乎的。

蒲桃见她收下了,立刻眉开眼笑,又蹲回草丛边,继续找四叶草。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把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晒得泛着粉,像颗被晒暖的桃子。

胡黎靠在亭柱上,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蒲桃的手指很灵活,拨开草叶时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叶片,嘴里还念念有词:“再找一株就好了,我们一人一株幸运草……”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趴在教室里发烧,蒲桃蹲在她身边,递过来葡萄硬糖的样子。那时候的蒲桃眼里也有这样的光,干净又热烈,像盛夏的太阳,一点点驱散她心里的阴霾。

“找到了!”蒲桃兴奋地举起手,手里又多了株四叶草,“你看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胡黎走过去,看着她手心的两株小草。四片叶子舒展着,嫩得像能掐出水来。“嗯。”她应了声,声音比平时软了点。

那天的课间十分钟,她们就坐在正心亭的石凳上,一人拿着一支笔,在“开心记录仪”上写字。蒲桃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偷偷看一眼胡黎写了什么,被发现了就吐吐舌头,像只偷腥的小猫。

胡黎写得很慢,笔尖悬了很久,才在纸上落下几个字:今天看到了两株四叶草。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蒲桃又拉着胡黎往正心亭跑。竹林里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操场上的热气,蒲桃跑得脸颊通红,停下来时扶着膝盖喘气,发梢都汗湿了。

“我跟你说个秘密。”她凑到胡黎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神秘的兴奋,“这个亭子里有个马的雕塑,超好笑的。”

胡黎跟着她绕到亭子后面,才看见那尊被藤蔓半掩的石雕。是匹跃起的骏马,鬃毛雕刻得栩栩如生,只是岁月久远,石质有些风化。

“你看这里。”蒲桃踮着脚,指着马的腹部,脸颊红得像要滴血,“是不是很……很奇怪?”

胡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两秒,随即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处的雕刻因为太过写实,确实有点让人不好意思细看。

“你居然会笑!”蒲桃瞪圆了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还以为你永远都是冷冰冰的样子呢。”

胡黎收了笑,耳根却有点热。“我本来就会笑。”

“才不是,”蒲桃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以前你跟我说话都皱着眉,现在会跟我开玩笑,还会笑。”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胡黎的嘴角,像在确认什么,“你现在好像……没那么凶了。”

指尖的温度很轻,像羽毛扫过,胡黎的心跳漏了半拍。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那点触碰,却看见蒲桃眼里的光暗了暗,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我去那边看看。”她转身往竹林深处走,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蒲桃没跟上来,只是在她身后小声说:“胡黎,你现在这样很好。”

胡黎的脚步顿住了。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把那句话送进她耳朵里,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想起小时候那个发烧的午后,自己缩在床角发抖,没有人过来抱抱她;想起初中的时候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所有人都结着伴玩闹,只有她抱着膝盖坐在篮球场看台的最顶端,风把别人的笑声吹过来,却吹不散她身边那圈空荡荡的影子;想起蒲桃递糖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她拽着自己袖子说“一起走嘛”的软声,想起正心亭里两人并排蹲看四叶草时,她发梢扫过自己胳膊的痒意。

还有现在这本“开心记录仪”。

原来被人在意,是这种感觉。

她转过身时,看见蒲桃正蹲在马雕塑旁边,小心翼翼地把刚才找到的四叶草贴在石雕的底座上,嘴里还念念有词:“给你也带点幸运。”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认真得不像话。

胡黎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贴这里会被风吹掉的。”

蒲桃却笑,指尖轻轻按了按叶片:“掉了才好呢,风会把这份幸运捎给路过的每朵云,每棵草,还有……”她转头看胡黎,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还有身边的人呀。”

胡黎别过脸,耳尖漫上点粉,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絮:“……无聊。”

蒲桃打开日记本给胡黎看先前夹在本子里的四叶草:“已经压好啦!这样我们每次翻开都能看到它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又翻到日记本的一页,从里面拿出片压平的三花猫毛,“这个是小三花掉的毛,很软的,回去得拿胶水粘一下,这样它就不会掉出来了。”

胡黎看着她本子里的各种“宝贝”——有彩虹糖的糖纸,有晒干的香樟叶,还有半片透明的玻璃糖纸。那些细碎的小东西,被蒲桃视若珍宝,此刻也成了她们共有的秘密。

“你知道吗,”蒲桃靠在石柱子上,手里转着那本“开心记录仪”,“以前我总觉得你像座冰山,冷冰冰的不好接近。但现在觉得,你这座冰山好像开始融化了。”

胡黎瞥了她一眼:“那是因为天气热。”

“才不是。”蒲桃笑着摇头,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因为我这个小太阳太厉害啦,把你晒化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的牙齿上,闪着细碎的光。胡黎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片因为过去而冰封的角落,真的有了暖意。那些挥之不去的白光和阴影,在蒲桃的笑声里,好像淡了些。

体育课的哨声响起时,蒲桃正趴在胡黎的肩膀上,看她在“开心记录仪”上写字。胡黎写的是“今天在正心亭看见奇怪的雕塑”,字迹依旧凌厉,却比之前多了点温度。

“快走啦,不然要被罚跑圈了。”蒲桃拉起她的手,往竹林外跑。

胡黎被她拽着,跑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跑过爬满爬山虎的墙壁。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场流动的梦。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蒲桃的指尖温热,带着点草叶的清香,而她的手心,不知何时也出了点汗,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跑到操场边时,蒲桃停下来喘气,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她抬头看胡黎,眼睛亮得像藏了光:“明天我们去看奶猫吧,它们好像会走路了。”

“嗯。”胡黎应了声,伸手帮她把贴在额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下。

蒲桃的脸颊瞬间红了,像被太阳晒透的苹果。胡黎也飞快收回手,耳尖发烫,却没像以前那样别过脸。

远处的体育老师在吹哨,同学们的笑闹声像潮水般涌来。胡黎看着蒲桃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不一样了。那些藏在心底的阴霾,那些独自承受的恐惧,在蒲桃的陪伴下,似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她想到手里的“开心记录仪”,里面夹着四叶草,夹着猫毛,夹着她们共有的开心事。那点细微的重量,却让她觉得无比安稳。

或许,冰山融化的感觉,也没那么糟。

胡黎望着远处的天空,蓝得像块被洗过的玻璃。她悄悄握紧了手里的本子,嘴角扬起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