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小测的铃声落时,胡黎捏着笔的手指在发抖。
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试卷像被浸了水,字迹在模糊的光晕里浮浮沉沉。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霓为衣兮风为马”的下一句,可视网膜上却反复闪过片刺眼的白光——像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门卫室老旧的吊扇摇出的光影,黏腻的风裹着汗味,吹得人喘不过气。
“交卷了同学。”前排同学收卷时碰了碰她的胳膊,胡黎猛地回神,才发现作文格子只填了不到一半。笔尖在最后一行划了道歪扭的线,墨点晕开时,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出考场时,走廊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有同学笑着讨论刚才的默写题,说“胡黎语文肯定又是第一”,那声音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发烫的太阳穴上。胡黎没说话,只是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得更高,遮住半张脸,脚步有些虚浮地往教室走。
额头烫得厉害,她摸了摸,指尖触到皮肤时,像碰到了烧红的铁块。
周考成绩出得快,晚自习时成绩排名已经被贴出来了,胡黎正在座位上趴着。同桌推了推她:“胡黎,你看榜了吗?这次……”
“没兴趣。”她闷声说,脸埋在臂弯里,校服布料吸走了点额头的汗,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视网膜上的白光还在闪,混着门卫老李含糊的笑,像盘卡壳的旧磁带,在脑子里反复播放。
“蒲桃这次语文还是年级第一诶,136!高得吓人!就是她好偏科啊,数学才26。”同桌的声音带着点惊叹,“胡黎,你好像……掉了挺多名次的。”
胡黎的指尖在桌肚里蜷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让她稍微清醒了点。她知道自己考砸了,那些记了无数遍的诗句,在发烧带来的混沌里碎成了片,连带着她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也断了。
第二天体育课,A班和B班合在一起上。胡黎和班主任请了假,教室里空荡荡的,风扇转得有气无力,她趴在桌子上,侧耳听着楼下传来的集合哨声,还有隐约的笑闹——蒲桃大概也在里面,穿着那件亮黄色的短袖,跑起来时像颗会发光的果子。
额头越来越烫,眼前的白光里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人影。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点淡淡的血腥味,才没让那声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滚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停在教室门口时顿了顿。胡黎没抬头,直到那脚步声轻轻巧巧地走到她课桌旁,带着点青柠洗发水的香味。
“你怎么没下去上体育课?”是蒲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像怕惊扰了什么。
胡黎闭着眼没应声,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发烫的脸颊,泛红的眼眶,还有那藏不住的狼狈。
“我上来拿水杯。”蒲桃似乎没打算走,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桌沿,“刚才我们老师念各科成绩,没听到你的名字……你是不是没考好呀?”
胡黎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下。
寂静在教室里漫开,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忽然,她感觉到有片阴影覆了过来,蒲桃大概是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了。“其实考砸了也没关系的,”她声音软软的,像在哄人,“我数学才考了二十多分呢,哭了半节课,后来发现……”
“谁哭了?”胡黎猛地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眼眶却红得吓人。
蒲桃被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但她很快又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胡黎发烫的额头上,眉头轻轻皱起来:“你是不是发烧了?脸好红。”
胡黎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视网膜上的白光还在跳,老李的影子和眼前这张关切的脸重叠在一起,让她心里涌起股莫名的烦躁和恐慌。“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蒲桃却不依不饶,伸手想碰她的额头,被胡黎偏头躲开了。她的手僵在半空,却没收回,只是看着胡黎,眼睛亮得像浸了水,“你是不是因为没考好才难过呀?其实你的作文写得超棒的,上次老师在办公室还夸你……”
“我不是因为考试。”胡黎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跟蒲桃说这些干什么?她们不过是刚认识没多久的同学,连朋友都算不上。
蒲桃愣了愣,眼里闪过点困惑,却没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颗葡萄硬糖,小心翼翼地放在胡黎的桌角。“这个给你,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每次难过的时候就吃这个,硬硬的,但嚼着嚼着就软了,像……像把烦心事嚼碎了似的。”
又是这种奇怪的形容。胡黎盯着那颗糖,忽然觉得喉咙更紧了。
蒲桃见她没动,又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你好像总是一个人。”她声音很轻,像怕戳破什么,“上回在食堂看见你一个人吃饭,晚自习也是最后一个走,连课间操都站得笔直,不像我们总爱打闹……”
胡黎的指尖在桌肚里攥紧了校服下摆。
“我们班的人都说你很高冷,不好接近。”蒲桃说着,忽然笑了笑,露出点小虎牙,“但我觉得你不是呀。你会给我整理易错字表格,还会在我差点摔倒的时候拉我一把……”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或者课间十分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逛校园呀?就绕着操场走两圈,或者去看香樟树下的小猫也行。”
胡黎猛地抬头看她。蒲桃蹲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眼睛里盛着点紧张和期待,像只等着被顺毛的小狗。
视网膜上的白光不知何时退了些,老李的影子淡下去,只剩下眼前这张白生生的脸。胡黎看着她,忽然想起种地时蒲桃沾了泥也不在乎的样子,想起她被塞青椒时红透的耳根,想起她跑起来时像颗滚圆的果子……心里那点又烫又闷的情绪,好像被戳破了个小口,慢慢泄了点出来。
她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有个伴。
只是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兽,把自己圈在安全的范围内,怕靠得太近,会被人发现那些藏在硬壳下的软弱。
“我不需要。”胡黎别过脸,声音却没刚才那么冷了。
“去嘛去嘛。”蒲桃却像没听见似的,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校服袖子,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就十分钟,不会耽误你学习的。你看,从A班走到B班只要两分钟,我们绕着花坛走一圈,正好能在打铃前回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可那声音却不烦,反而像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胡黎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胡黎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指尖细细的,指甲修剪得圆圆的,透着点粉。想起课间操时被这只手碰过的掌心,那点像羽毛扫过的痒意,似乎又漫了上来。
“……好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蒲桃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突然被点亮的灯笼,猛地松开她的袖子,站起身时差点撞到课桌。“太好了!”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们就从明天开始?第二节课结束后,我在你们班门口等你?”
胡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要拿水杯吗?”
“哦对!”蒲桃拍了下脑袋,转身往自己座位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时,胡黎才慢慢抬起头。桌角那颗葡萄硬糖还在,阳光透过糖纸,在桌面上投下片小小的、带着紫意的光斑。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糖纸,有点凉,又有点甜。
窗外的操场上,传来同学们的笑闹声,隐约能听见蒲桃的声音,清亮得像风铃。胡黎望着窗外那片亮得晃眼的绿色,忽然觉得,额头上的烫意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她从书包里摸出体温计,夹在腋下。水银柱慢慢往上爬,停在38度5的位置。
胡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会儿,忽然拿起桌角的葡萄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硬硬的糖块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浓郁的葡萄味,慢慢变软时,那甜味便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了点心里的涩。
像蒲桃说的,好像真的没那么难过了。
第二天第二节课结束后,胡黎刚走出教室,就看见蒲桃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这次穿了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吊儿郎当地束在腰间,正踮着脚看楼下的小猫。阳光落在她发顶,镀出层柔软的金边,像幅被精心描过的画。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来啦!”
胡黎没说话,只是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往楼梯口走。
“你看,那只三花猫又来啦。”蒲桃指着楼下花坛,“它昨天抢了橘猫的猫粮,今天居然还敢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像浸了蜜,甜丝丝的。胡黎走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偶尔因为看到小鸟而雀跃地抬起的手,忽然觉得,这短短的十分钟,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走廊的风卷着远处的蝉鸣过来,吹起蒲桃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胡黎的胳膊,像片羽毛扫过。
胡黎的脚步顿了顿,没躲开。
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在她们身后投下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胡黎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忽然觉得,或许这样走下去,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一个人面对那些发烫的午后,和那些挥之不去的白光了。
她悄悄咬了咬嘴唇,那点葡萄味的甜,好像更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