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言没有管二层传来的细小动静,坐在沙发上,和一只陌生虫独处一室,感觉有些奇怪。
在他记忆里,家里安静的时候居多,吵起来也是哄哄烈烈,那个人对他和母亲拳打脚踢,仿佛工作上的不幸都是他们带来的。不过那样的日子也不长,毕竟对着一摊烂肉那个人也没有动手的**。后来就变成他一个人大吼大叫,母亲一脸麻木。
现在和一只不认识的,活着的虫在一起,很新奇。
借着酒劲,湛言又睡着了。一觉起来,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饭。桌边却没有母亲忙碌的身影。
原来不在地球。
随便吃了几口,顺便拒绝隔壁虫搜屋抓虫的要求,他毕竟是雄虫,在没有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任何虫都不能把他怎么办。欣赏过隔壁虫无能狂怒的各种丑态后,他将大门甩在了他满脸横肉唾沫乱飞的脸上。
真蠢,真为他后代的智商担心。
刚回到桌前,余光扫到二楼黑色的尾巴尖躲进了阴影里。
湛言没有理他,穿好衣服就出了门。
听到关门声,躲在阴影里的桑白探出头看了一眼,便拖着身体下了楼,飞快地收拾好桌面,因为没有找到机器人,也没有开启智能管理的权限,他便找到一块布,用最原始的方法将别墅各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身上的伤口因为各种动作时不时地崩开,桑白并没有在意。
打扫到沙发时,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雄虫的衣服,也许是潜意识里感到安全,黑色的尾巴在他身后乱晃,一不小心蹭到了雄虫的衣服。
即使布料很柔软,但尾尖分布着大量的神经末梢,桑白浑身一激灵,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抓着布子躲进二楼的阴影中,脸热热的,心脏跳得很快。
虽然他之前有过雄主,但每天陪伴他的只有鞭子,铁棍和其他刑具。
长久以来的鞭打,他甚至都不知道雄主的脸是什么样的,更别提信息素了。
过了几分钟,或者是几十秒,桑白红着脸,悄悄嗅了嗅尾尖。
只是好奇恩人的味道,只是好奇,只是好奇……
他心里不断说服自己,耳朵红得耀眼。
淡淡的,有点像焚香的味道,好像还有木香,他也说不清。闻起来像太阳一样。
湛言走进这个世界的商场,顺手遮住自己的脖子。
看到各式高级的机器、设备,往来晃着尾尖的雌虫,被一大群人拥着颐指气使的雄虫。原始的生殖关系竟然会和高度发达的科技同时出现,这个世界就像是融合了多种设定,处处都很荒谬。
随意逛了几家店,买了一些看上去非常高级的助眠机器人,家务机器人….填好配送地址后,湛言便准备回家,处理那只雌虫的问题。
购买的机器人回家时已被妥善安置在房间里。输入权限后,经瞳孔认证开启家用模式。
“是否检测周边环境",
机器人的声音随即响起,湛言没有多想,“嗯”了一声。
“嘀,一层未发现生命体,二层楼梯角检测到生命体,B级雌虫,亚健康状态,全身共计一百八十处伤口,是否需要深度探测”,
湛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质问它自己为什么不算生命体,还是替那只雌虫尴尬。
“不用”,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瞥了一眼二楼角落,他想,一天了,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再留下去算什么道理。
几步上了楼,他望着那一坨阴影,又清清嗓子,
今天嗓子老感觉干干的,说话有点不得劲儿。
“你走吧,我不会向你雄主说的”。
湛言觉得自己说得很委婉了,相比之前的“滚”而言。
家里一片寂静,只见那只雌虫从黑暗中挪出来,湛言才看到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和不知多少处的伤口,昨晚只关注到他的那双眼睛。
“谢谢您的收留,我……我不知道用什么回报您”,雌虫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
白色头发依旧掩着他的脸,没办法看清表情。
“不用”。
湛言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扔到他身上,转身下了楼。
刚才一晃而过的是他的尾巴?黑色的,挺漂亮。
桑白抱着衣服,脸红得快要滴血。飞快地脱掉身上的“破烂”,套上新的衣服,来不及想自己出了门去哪里,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湛言没有管那只雌虫,自顾自地欣赏酒柜中新添的酒。
就是酒柜不知什么时候擦得这么干净,将雌虫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我叫桑白,我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
“随便”。
以后,没有现在的人谈何以后。
门关上得悄无声息,家里又变得一片寂静。
之后的日子,无聊至极。
每天不过是喝酒,欣赏身上的伤痕,再制造新的伤口。不同的鞭子、刻刀、碎片弄出来的痕迹各不相同,恢复速度也不同,研究这些往往要消耗到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还要及时关掉一些总是叫喊"危险"的智能设备。
有时候湛言会看看论坛,刨去什么“怎么让生殖腔打开得更快”“居家内衣”,就是雄虫在报怨雌待不够多,不够乖,一些有点脑子的军雌竭力争取一些微薄的权力,不经意间,他看到“雌奴手则”,出于好奇,他点了进去。
“第十二条,未经允许,禁止雌奴离家,违者……”
“第十三条,未经允许,禁止雌奴进食与休息……”
“……禁止雌虫使用治愈仓……”
“……”
脑子中浮现出白皙的身体,密密麻麻的伤口,黑色的尾巴,湛言晃晃头,关掉页面。
“咚咚”
“请问雄虫阁下在吗”
湛言拉开门,门外的雌虫脸上挤出讨好又有点害怕的微笑,谨慎地说:
“尊贵的雄虫,很抱歉打扰您,距离强制匹配仅剩2天,希望您可以及时找到心仪的雌君”。
关上门,湛言使劲地摁下眉心,他本能地厌恶“雌君”这个代表亲密关系的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眼前一幕幕画面清晰的可怕:男人摔门而去,声音震天响,徒留母亲在原地不知所措,白色的泪像血珠一样砸在地上,那时候父亲因为轮岗工资少了大半,回家总是摔摔打打;明明保证过以后,次次都是这样;有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房子里却很安静,死一样的寂静,他感觉很窒息,鼻子里好像挤满了水,他想要浮出水面,但怎么都使不上劲儿仿佛有无数只手拉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黑暗里有两道身影闪着诡异的红光。
大步走到酒柜前,拿出几瓶酒,关掉所有机器人,将酒一股一股灌进口中,这瓶空了,那就下一瓶。手抖得打不开,干脆贯在地上,飞溅的碎片划在身上。
快点睡,睡着就听不到也看不到了,快点……
(地下拳场
桑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不要命地迎了上去。
他没有钱,没有关系,只有虫命一条,他跟老板签了协议,只要打满这十场,分豪不取,不论生死,来换自由身。
这是最后一场。
眼前一阵模糊,身体好像在一块块地碎掉,耳边已经听不清什么声了,桑白怕自己死在这里,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拼命地躲闪,撞击,撕扯,哪怕伤口再次绷开……
剧烈的疼痛中,耳边爆发一阵阵掌声,他知道,自己自由了。
但自己不能待在这里,身上的伤口不能再拖了,那只雄虫修长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
恩人一定会管我的。
他和其它雄虫是不一样的。)
论谁一睁眼,看到一个不明物体出现在自家门口,应该都会被吓一跳。
湛言刚醒来,宿醉后的大脑还有些晕,就闻到强烈的血腥味儿。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身上的,但是他又听到压抑的呼吸声,就在门外。
锁定门口出现的虫,他莫名感觉,一定是那只雌虫。
推开门,湛言抱起全是伤的雌虫,颠了颠,有点轻,将他放进医院赠送的高级治愈仓,关上仓门,坐在一旁。
他很难描述自己的感受。他根本不想要也不需要任何的亲密关系,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什么熟悉的事物,还要被迫接受雄虫的身份,按受那些奇怪的规定,还有一只碰瓷的雌虫……
为什么我还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
“倒计时3秒后自动开启”
枯坐了一晚上的湛言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一晚上,他想了很多,也好像什么都没想。
血糊糊的雌虫又变得白净,看上去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雌虫出了仓门便猛地往湛言面前一跪,黑色的尾巴乖乖伏在地上,低着头,开口道:
“尊贵的雄虫阁下,我已和前雄主彻底断绝关系,从今以后,我任凭您处置”
"包括抛弃你?"湛言问道。
"我…..我什么都能干,请您…."雌虫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有着复杂的纹路,窗外洒进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湛言沉默了。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两种心跳声相互交叠。
湛言脑中闪过一幅幅场景,他想要下决断,可又犹豫着。有时候,他无比痛恨优柔寡断的自己,跟她一模一样,挨过无数次打骂,仍相信以后。
这是最后一次。
湛言把匹配"雌君"的匹配界面伸向雌虫面前。
黑色尾巴的细鳞一瞬间绽开,面前的雌虫好像被冻住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眼睛变得比之前还要亮,泪水一瞬间涌了出来。那种重视与渴求突然压得湛言无法呼吸,他勿忙把光脑戴回手腕,扔下一句话走向二楼。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跪在原地的桑白大脑一片空白。
雌君……我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
他浑浑噩噩地站起,飘到厨房,又飘到小花园,将整齐的碗筷换个方向,修剪莫须有的杂草……等他从喝醉酒的状态清醒过来时,夜已经深了。
随便找了个角落趴着,黑色的尾巴高高翘起,随着呼吸时不时乱扭一下,昭示着主人心里的不平静。
自己一定是得到虫神的眷顾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桑白蜷起身子,甜甜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