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苔是小孩子,辛岭不能对他有过多要求,实际只要他开心,怎么样都好不是吗。是辛岭先抱着目的接近李苔的。
辛岭说你们回去吧,我不回了。
李达问辛岭要去哪,他消失了这么久,总要给家里一个说辞吧。辛岭说你少管。李达微笑,说你不会以为我是关心你吧,我只是为了好给爸妈交差。辛岭也笑,说我可不会自作多情,你爱怎么说怎么说,随你。
辛岭起身的时候,李苔叫道:“舅舅,你去哪?”
辛岭看李苔,李苔会想他吗?辛岭敛眸,说:“舅舅过一阵再去找你。”李苔问过一阵是几天,辛岭说你数着太阳落山吧,数到你不会数了,舅舅就回来了。说罢辛岭扫了一眼李达,李达挂着伪善的笑,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宝宝你为什么要带宝宝出来玩这么多天的。辛岭只听出了威胁。辛岭对李达道,他是你的孩子,你爱怎么教怎么教,与我何干。
李苔依依不舍的看着辛岭的背影,他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一来舅舅就要走,这世界上有些人是不能同时出现的。
他们一共走了四十六天,辛岭到火车站买了一张车票,只有硬座了,要坐一个晚上。车厢内有股浑浊的气息,辛岭只有一个手提包,放在他的脚边,没了李苔那个累赘,他总有些不适应。严鸿明现在怎么样了呢?辛岭靠着座椅靠背,难以入睡。
一早辛岭简单洗漱过,包了一辆车到严家村,路途实在遥远,司机走到村口就不愿意再往里走了。昨刚下过雨,路很泥泞,怕陷进去不好走,也怕脏了车,还要洗车。辛岭听着司机的说辞,急着要见严鸿明,就不愿意掰扯,当即下了车。
辛岭刚到村口就看见电线杆上贴的寻人启事,上面是一张严鸿明不知什么时候的相片,看上去比辛岭认识他那会儿还小,可能也就二十岁的样子,板着脸不笑,很是青涩。辛岭皱眉,他不是没见过寻人启事,但上面的不是别人。
辛岭几乎是跑着去严家的,严鸿明什么时候不见的?是辛岭离开那天吗?一个多月多去了,他去哪了?辛岭内心盘旋着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他的胸腔灌进风,火辣辣地,他快要受不了了。
陆如意坐在门口捡豆子,看见气喘吁吁地辛岭那一刻,她放下箩筐站起来,只有辛岭一个人。陆如意的神情有些恍惚,整个人苍老了不少。
辛岭拿着他从电线杆上揭下来的寻人启事,刚要说话,喉头一涩,两人相顾无言。陆如意像经受了一场巨大的打击,不负往日的干练。不等辛岭开口,她轻飘飘道:“我就知道他不是跟你一起走的,他不识事,你总不能不识事,就算……”陆如意略下的是她在着数日当中做出的妥协,可惜世事往往不如意,她不应该叫这个名字的,她应该叫个普通一点的名字。“你们不见了,鸿明也不见了,他长这么大,远地方一个也没去过。要是迷路了,话都说不清楚,还能找回自己的家吗?”
陆如意不免失魂落魄,再傻的孩子,她也养了二十七年,不声不响的走了。走了要是去享福了,她再舍不得也不拦着,可世道不太平,万一被骗被欺负怎么办?谁又能料到。她都有点儿恨辛岭了,辛岭当初就不应该出现。
啪的。陆如意怔住。辛岭恶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陆如意看见他雪白的脸上浮现一个巴掌印,辛岭低下头说:“我去找他,我会把他找回来。”
辛岭转身离开之际,身后传来陆如意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一道鞭子抽在辛岭身上。辛岭眼圈一红,送走李苔没有哭,想严鸿明想的睡不着觉的时候没有哭,却在陆如意的哭声中乱了阵脚。
真是一个混蛋。
辛岭将自己骂了个遍,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混蛋,因为自己的任性,做了这么多错事,一桩桩一件件,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严鸿明,万一严鸿明有个好歹,他这辈子都要活在自责当中。
辛岭找了一部电话,给自己的父母报平安,他们之间的隔阂自李达站稳脚跟以后就一直在了,辛岭跟李达就是不对付,看李达不顺眼,闹的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不合群。辛婷到最后发现李达的企图后才做出将遗产留给辛岭的决定,前提是要辛岭照顾李苔。实际李苔同李达的关系是非常亲密的,李达的教育中暗藏着草根出身的望子成龙,辛婷不支持甚至很反对,李达想将李苔培养成神童。
“爸,我要找一个人。”
由于闭路电视并不发达,当初李达找辛岭可谓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辛岭找严鸿明呢?更加的苦难,线索断的很快,出了严家村,就不好问了。辛岭只问到严鸿明最后不见是上了一辆长途汽车。辛岭鼻头一酸,想着严鸿明连钱都认不清,身上没有钱,坐了车,会不会被人刁难。
辛岭带着人问到汽车总站,回溯排班表,好在严鸿明的特征是很明显的,多少能给人留下些印象。
司机告诉辛岭,那天严鸿明确实上车了,人多,都是先上车后买票的。票务员收到严鸿明那里,严鸿明给不出钱,票务员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这么点钱都掏不出来,还坐什么车。严鸿明当时嘴里念着要找人,周围人看出他的不正常,想着谁家没看好给跑出来的,当时有一位妇女帮严鸿明掏了钱,严鸿明坐到中间那站就随着人流下车了。
辛岭问司机那一站是哪一站,司机说有点想不起来了。辛岭只好再去找票务员。
票务员给了辛岭一个地址,那里是加油站,加油站招临时工招的不少,有些干不满一个月就辞工了,辛岭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他把陆如意印的寻人启事贴到加油站附近,天大地大,要找一个人就好比大海捞针,辛岭愈发焦灼,怕严鸿明出事,他总忍不住预设最坏的结局。
赶巧那天有个拾荒的说见过,要辛岭请他吃顿饭就告诉辛岭。随行的人让辛岭别上当,这年头骗子太多了。辛岭想着一顿饭没有什么大不了,万一呢?
辛岭带拾荒的老头进饭馆,点了一碗面,一碟牛肉,一份烩菜,还有一盘醋溜土豆丝。
老头坐下就吃,也不急着开口。辛岭实在忍不住,问他自己能不能抽根烟,老头点头,辛岭擦着打火机,坐在老头对面吞云吐雾。辛岭不怎么抽烟,喝酒比较多,带李苔那段时间算是修身养性,这几天实在憋不住,嘴角都起燎泡了,还是没有找到严鸿明,心里难受,不抽一根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辛岭已经认定老头是来骗吃骗喝了,这要是搁一年前,辛岭叫着手底下的人把老头揍一顿都有可能。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辛岭想着要是严鸿明问别人要吃的,别人会不会给他吃?
辛岭磕了磕烟灰,薄雾散去,露出他严肃的脸孔。
老头打了一个饱嗝,说:“我见过这个大个儿,他傻傻的,被人骗去砖厂了。”
“你说什么?!”
辛岭徒手捻灭香烟,问老头砖厂在哪。老头说只看见被砖厂的人带走了,但哪个砖厂他不知道,那一片儿砖厂挺多的。听到这里,辛岭从兜里给老头掏了几百块钱,老头摆摆手,说吃饱了,不要,我不知道是哪个砖厂,你们自己去问吧。
辛岭的手有些抖,老头先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平静如初了,才叫着人驱车往砖厂赶。
那一片砖厂有好几家,辛岭带了七八个人,怕打草惊蛇,人再被藏起来或是转移就不好找了,毕竟能把傻子骗进砖厂干活的能是什么好人?
辛岭让他们扮作求职的,分开行动去找严鸿明是在哪一家。辛岭自己也要去,被人拦着说少爷这种粗活我们来干就好了。辛岭细皮嫩肉的确实不像会干这种活计的人。
从白天等到晚上,辛岭恨不能长个翅膀飞进去看看严鸿明到底在哪儿。他抽烟抽得很凶,一天要消耗一整包,他快熬不住了,一想到严鸿明是在吃苦,辛岭一颗心就要碎掉了。严鸿明长那么大都是在陆如意的照料下上工的,陆如意就没带严鸿明干过这种活。
辛岭手又控制不住的颤抖,终于晚上传来了消息,锁定一家砖厂,辛岭带着人上门。
晚饭时间,砖厂有家室的人都回去吃饭了,狼狗因为外人的闯入而狂吠。天幕正转深蓝,黯得不见天光,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泡,暗黄的光照在蹲着吃饭的人身上。他穿着一身又脏又旧的衣服,头发上灰扑扑的,碗里只有清汤寡水的挂面。辛岭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眼泪差点掉下来。
砖厂老板听到动静后出来,见辛岭一伙人来势汹汹,当即虚张声势道:“你们干什么的!”
严鸿明听见动静抬头,辛岭这才看到他脏兮兮的脸,胡子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刮过了。严鸿明把碗放在地上,叫着辛岭的名字就要过去,被砖厂老板一把拦下。严鸿明哼道:“我要找妞妞,我找到妞妞了。”
辛岭没有急着让严鸿明过来,犀利利的眼神落在砖厂老板身上,一句话八个字像从牙缝里挫出来的。“你有没有付他工钱?”
砖厂老板说:“你是谁,关你什么事?”
辛岭沉下脸,重复道:“有,还是没有。”
严鸿明听懂了,他自己开口说:“没有,钱不能给我,给我我就花光了,花光就找不到妞妞了。”
辛岭脸色差到极致,他迈大步过去猛地将严鸿明拽到自己身后,一夫当关的气势,对着砖厂老板撂下一句:“你死定了。”
辛岭把严鸿明带走了,他不能以这副面孔出现在陆如意面前,这里离严家村一百多公里了。辛岭差人给陆如意去电话,辛岭跟陆如意说好了,要是找到严鸿明,就把电话打到小卖部,让小卖部的人帮忙转告。
严鸿明脏到面目全非了,还在笑,乌黑的脸上只有牙齿是白的。辛岭抱住他,他把辛岭推开,辛岭难受了下,忙道:“你怨我了是不是?怨我那天什么也不跟你说就走了,是我的错,害你吃了这么多苦。我那天乱了阵脚,只想着走,带你不方便,来不及跟你解释那么多,我当时想着我会回来找你的,只要你在家里好好等着我。没想到……没想到你跑出来找我。”
“脏。”严鸿明还在朝辛岭笑,辛岭说脏兮兮的不准抱他,也不准亲他。严鸿明想把自己收拾干净的,但是老板不让,每天睡醒了就是干活,晚上干到大半夜,落不着洗澡,一周才能洗一回。脏脏的妞妞就不喜欢了,严鸿明念过两回,老板不理他。
辛岭将严鸿明抱的紧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辛岭的头脑,严鸿明还在推搡,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身上脏,辛岭不知道怎么了,脏也要抱他。辛岭沉声道:“你再推。”
严鸿明不动了,辛岭捧起严鸿明的脸,吻了上去。严鸿明僵住没动,辛岭亲完他,嘟囔道:“胡子扎到我嘴了。”
辛岭自己开了一辆车,带严鸿明去住最近的酒店,顺便买了一套衣服。
酒店的浴室比严鸿明在砖厂住的地方还大,辛岭给他洗头,洗澡,刮胡子。等收拾干净已是一小时后了。严鸿明的头发长长了,一个多月没理过,辛岭拿着吹风机给他吹,严鸿明嫌热总要躲,辛岭说:“你不听话?”
辛岭大声一点严鸿明就不动了,那天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恐惧还深深的扎根在严鸿明的脑海,辛岭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柔声道:“没凶你,啊。”
严鸿明老老实实的坐着,以前辛岭往他跟前站,他都会圈住辛岭的腰,现在不知道怎么了,又不开窍了。跟个木头似的。
辛岭把头发给他吹干,看他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下巴上还有胡青,辛岭将他圈在怀里,他的脸埋在辛岭腹部。辛岭说对不起,又问道:“为什么要在砖厂干,怎么不跑?”
严鸿明仰头,辛岭干脆坐下来,两人视线持平,严鸿明说:“不走的,等干完活了,大叔带我找妞妞。”
“什么大叔,不过是个畜生。”辛岭捏严鸿明的脸,严鸿明的眼神比他走那会儿看上去要沉淀多了,辛岭鼻头一酸,说:“你讨厌我吧。”
严鸿明摇头,说:“喜欢。”
辛岭眼睛变得潮湿,说:“我这样对你你还要喜欢我?”
“妞妞不怕,我把妞妞找回来了。”严鸿明认为是自己找到了辛岭,虽然没日没夜的干活很累,但是只要能把辛岭找回来,一辈子让他这样他也甘愿。
辛岭扑进他怀里,一迭连声道:“傻子傻子傻子傻子傻子。”
严鸿明说:“我不傻。”
辛岭抚摸着他的脸,眼眶快要兜不住汹涌的泪水,说:“怎么瘦了这么多?”严鸿明也摸辛岭的脸,说老婆也瘦了。辛岭恨死自己了,严鸿明还在叫老婆,辛岭根本不配当他的老婆。
辛岭吻严鸿明的嘴唇,严鸿明张开嘴,辛岭疯狂的吻他,吻到牙齿磕到牙齿,舌头缠着他的舌头不放。严鸿明揽着辛岭后背,直到辛岭将他扑在床上,他朝辛岭露出毫无芥蒂的笑,灿烂的光芒再度刺痛辛岭的眼睛。眼泪落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印迹,很快消失不见。
“我对你坏。”辛岭吻严鸿明的额头,柔软的嘴唇触上去,无比珍视。严鸿明闭上眼睛,辛岭说睁眼,严鸿明巴巴的看辛岭,辛岭说:“你还要喜欢我吗?”
“我输啦。”严鸿明不好意思地开口,说:“一二三木头人,我动了,我想找你,是我输了。我连这个游戏也做不好,你不要不跟我玩。妞妞。”
辛岭抢白道:“是我输了,你不要不理我,是我自私,狭隘,愚蠢,都是我的错。”辛岭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对一个人承认自己的错误,心甘情愿的为错误买单。买过单的错误就不再是错误。
严鸿明舔辛岭的脸,辛岭的泪水咸咸的,严鸿明忍不住亲上那哭红的脸蛋儿,亲了好大一口,辛岭听见他在笑。
“你知道不知道……”辛岭顿了下,脸上的表情有些许的茫然,“你跟别人不一样?”辛岭更想问严鸿明,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傻子。傻子会知道自己是傻子吗?
严鸿明摇头,他搂着辛岭,欢天喜地。他就知道他会找到妞妞的,说四五六是没有用的,努力才有用。
辛岭呵出一口气,想着不知道也好,像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辛岭骑在他身上,问道:“想不想我?”
“想。”严鸿明抓辛岭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说:“好想,想到这里不舒服。老婆不要乱跑。”
辛岭说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