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之前的经验,现在辛岭会单独拎一袋零食给李苔,好在现在是春天,不像冬天那么冷,也不像夏天那么热。李苔有些晕车,辛岭让他别吃太饱,李苔闷闷不乐地问辛岭:“舅舅,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辛岭面不改色道:“我们不回去了。”
李苔吃惊的看辛岭,他的脸上藏不住任何表情,那样的疑惑像一根刺,扎在辛岭心头,无疑不是提醒着辛岭,那里还有一个人。他们怎么就走了?辛岭语气冷淡地说了句:“看什么看。”
李苔瘪嘴,有点想哭,每次一到路上舅舅的脾气就很坏,明明跟大哥哥一起玩的时候就不这样。大半年过去了,辛岭又变成了那个李苔害怕的舅舅。
闭路电视远没有那么发达,辛岭带着李苔来回辗转,他很纳闷这些人是怎么找上来的,合着他以为消停了,实际李达一直在找,没有停过。辛岭的睡眠变得碎片化,要担心的事情太多,总是睡不好,梦中不是辛婷就是严鸿明。
也不知道严鸿明怎么样了。
辛岭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的梧桐树,他还会回去的,等他甩开李达,他就回去找严鸿明。不知道傻子记不记仇,时局所迫,辛岭没有办法向严鸿明解释,严鸿明听不懂的,辛岭知道。要怎么跟一个傻子解释回来,傻子只知道离开。辛岭要离开,严鸿明压根儿不会让他走。笨得很。
辛岭把怀表掏出来,打开看里面的照片,三个人笑的都很开心,辛岭只看了一眼,飞速又把怀表给揣了进去。还是不看的好。
他们住进一家小旅馆,才两天,辛岭就掉了几斤肉,他实际没什么肉可掉了,再掉就要挂不住相了。李苔坐在旅馆的床上吃薯片,辛岭也不说他了,以前李苔在床上吃东西,辛岭都要吼的,现在跟看不见李苔似的,整个人总在出神。
李苔说:“舅舅,我们为什么不回去,我想跟哥哥打弹珠了。”
辛岭看李苔,李苔总在他跟前提严鸿明,这又不能怪李苔,除了辛岭,李苔接触最多的就是严鸿明。严鸿明除了爱跟李苔抢吃的,在李苔眼里是没有任何缺点的。辛岭不说话,李苔看辛岭的眼色,不敢再往下说下去了。
他们在旅馆住了两天,主要是为了休息,赶路是很累的。李苔一点没瘦,辛岭怕他在路上闹,没有组织他吃东西,李苔吃得不少,辛岭有时候看着李苔,那张圆圆的脸,乌溜溜的眼睛,总也无法使辛岭回忆起辛婷,仿佛辛婷的存在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辛岭知道李达在火车站和汽车站布置了人手,于是没再买票,而是坐路边可以截停的长途车,半路上快到总站前两站再下。辛岭的包里有一张地图,他以前都不怎么会看的,现在地图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的笔记。
辛婷曾经说过辛岭很聪明,就是懒得用功,过得太顺了没有吃过什么苦。辛岭想苦是什么东西,谁没事找事去吃苦,神经病。这下好了,辛岭看着怀里的李苔,又想起越走就离他越远的严鸿明,心里像坠着个石头,压的他快心率不齐了。
严鸿明会发病吗?几天能好?陆如意是不是要急坏了。
辛岭叹气,李苔问他为什么叹气,辛岭说:“你还是不要长大的好。”
李苔说:“我要长大!我要吃大人才能吃的东西!”
因为辛岭禁止李苔吃的那些东西都是大人才能吃的,李苔想他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吃没吃过的东西。辛岭摸着李苔的脑袋,说你也是傻瓜。李苔问辛岭为什么瓜叫瓜的时候,比如冬瓜西瓜北瓜南瓜就能吃,人叫瓜的时候就不能吃呢?
辛岭皱眉,问李苔北瓜是什么。李苔说北瓜就是北瓜。辛岭说你傻瓜就是傻瓜。
李苔现在也会偷偷跟辛岭顶嘴了。他不想一直坐车,辛岭就带他在路边透气,李苔去采春天的花,他闻辛岭为什么花有五颜六色,但就是没有绿色。辛岭说花要是绿色的那你让叶子怎么办?李苔说叶子为什么一定要是绿色的?辛岭觉得好烦,李苔到了要接受教育的年纪,每天都是问问问,如果不是这次出来,等到九月辛岭就要给李苔报学前班了。
一路奔波,李苔都是跟着辛岭睡一张床,他问辛岭说:“舅舅,为什么以前我想跟你一起睡的时候,跟现在我们一起睡,不一样呢?”
辛岭说哪里不一样?
李苔:“为什么不开心?”
辛岭下意识以为李苔是在说他,连李苔也能看出他不开心吗?很快辛岭反应过来,李苔是在说自己。辛岭将李苔揽入怀中,李苔小声的对辛岭诉说自己的心事,第一次,李苔主动说:“舅舅,我想大哥哥,也想爸爸。”
你为什么……不想你的妈妈。
辛岭垂了垂眼,他拍李苔的后背,说睡吧。李苔要辛岭给他讲故事,辛岭说故事都是假的,不用听。李苔说故事为什么是假的。辛岭说因为人要用故事来哄自己,真的让人伤心,于是只好编假的。
李苔埋在辛岭怀里,即使颠簸,辛岭也还是把两人收拾的干干净净,没有邋遢。李苔嗅到一股馨软的香气,他觉得这是妈妈身上的味道,他不要想妈妈多过想爸爸,因为陪着他的是爸爸,不是妈妈。
他们在此地逗留了三天,李苔喜欢吃这里的面条,每天换着花样吃,一天三顿不带重复的。辛岭说他们要走了,李苔问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辛岭说你知道人为什么要长脚吗?李苔说走路。辛岭说对,人长脚就是为了奔波的。
他们走不快,辛岭现在彻底放弃了绿皮火车,也许……也许潜意识里,辛岭也不想走太远,这样方便他们回去。
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路上辛岭买了一个木雕,李苔说这是木头人。辛岭说对,木头人。他又想到严鸿明的四五六,让辛岭在午夜惊醒的四五六。严鸿明懂什么是恨吗?会恨他吗?辛岭摸着木头玩偶,头一回,明白了什么是亏欠。
辛岭突然很想钻进严鸿明的梦里问问他,如果你知道遇见我会让你不开心,那你还会选择遇见我吗?左手是要,右手是不要。辛岭认为严鸿明会握他的右手,因为傻子虽傻,但不是呆瓜。没有人会主动选择痛苦的,只有被命运选中的人才会。
他们当初在严家村停留,是李苔生病了,现在李苔无灾无病,辛岭就再也生不出在哪一处停留的心了。
李苔嚷着累,辛岭都快抱不动他了,辛岭说你能不能少吃一点!李苔不高兴地说大哥哥抱我就没有说让我少吃一点。辛岭跟肌无力一样,很快将李苔放在地上,说:“不要再提他了。”
“为什么?”李苔又问。
辛岭不耐烦道:“只有你在想他吗?有什么好提的,你提了他会怎么样?能让你好受吗?”
李苔突然哭了出来,他开始大声哭泣,连日来的奔波加上时刻要看辛岭的脸色行事,让他担惊受怕的很。辛岭脾气乖张,时好时坏,李苔还是怕辛岭,只是提了一句严鸿明,就要这样被辛岭呵斥。他的眼泪源源不断的滚落下来,就算辛岭说再哭就不要他了他也要哭。可是这次辛岭不知道怎么了,没有再威逼利诱,而是蹲下揩掉他的眼泪,说:“别哭了。”
“舅舅,”李苔哽咽着,忍不住边哭边说,“你为什么,总是要对我这样。”
辛岭把李苔搂进怀里,李苔哭得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说:“舅舅你一会儿是天使,”辛岭想着李苔被他说哭了还要夸他,于心不忍,决定以后要再对李苔好一点,就听李苔抽噎了半天才把后半句给说出来,“一会儿是魔鬼。”
辛岭回嘴说:“你以为你很讨人喜欢吗?”一边将李苔抱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路过一条小溪,水澄澈而浅,没有桥,只有一段石头连成的路。李苔害怕,他抱紧辛岭的脖子,辛岭说松松,李苔害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辛岭抱着李苔本就吃力,这会儿在太阳底下脸都红了,啧道:“给点空气。”李苔看辛岭,辛岭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要勒死我。”
大概李苔是真的怕,他抓得紧紧的,闭上了眼睛。辛岭抱着李苔过河,日光倾泻,辛岭决定晚点去买一顶帽子。“李小猪,你知道驼盐的驴吗?”李苔睁开一只眼睛,说不知道,很快又闭上。辛岭笑道:“就是有只小毛驴,它驮着盐过河摔了一跤后发现袋子会变轻,于是驮着棉花过的时候也这样,你猜结果怎么样?”
李苔说:“变轻了。”
“棉花吸水变重了。”
李苔疑惑的睁开眼睛,他说:“舅舅,那你当驴,我当盐。”辛岭翻翻眼珠,李苔又说:“这样我很轻啊,我不要当棉花。”
辛岭:“你要不是辛婷亲生的我现在就把你扔河里。”
李苔害怕的抱紧辛岭,辛岭把李苔抱过了河,两个人手牵手往大道上走去。
李苔虽然变重了,好歹是比去年懂事了,辛岭带着他上路也能解解闷,去年李苔话都说不囫囵,一遇上事就要哭。辛岭本来很讨厌小孩子的,只会哭。后来呢?
辛岭看着李苔的脸,李苔也看他,叫了声舅舅,辛岭低下了头。世事都是会变得。
他们辗转了快一个月,在一家农家乐吃饭的时候,被李达找到的。辛岭正在给李苔挑鱼刺,面前突然多了几个彪形大汉。辛岭抬眼,他没有动,对方人多,他挣扎也是徒劳。李苔说:“你们挡我们了。”
跟着,就有一道声音响起,叫道:“宝宝。”
李苔愣了会儿,几人让开一条道,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李苔放下筷子,叫道:“爸爸!”
李达过去将李苔抱起来,与此同时,对着辛岭说道:“好久不见,小岭。”
辛岭没有理睬李达,李达坐在辛岭对面,一张大圆桌,吃个菜还要来回转。从李达出现起,辛岭就一言未发。李达端详着李苔,说:“宝宝,长大了。”
“爸爸,我好想你。”李苔抱紧李达,李达宽阔的肩膀给他不少安全感。
“跟我回去吗?”李达问辛岭。
辛岭冷笑道:“回去哪里?辛家还是李家?”
李达给李苔夹菜,他喂李苔吃饭,动作熟稔,想来喂过很多次了。他闻言看向辛岭,温和道:“又在说见外话了。”
“得了吧李达。”辛岭不顾李苔在场,只道:“凤凰男飞上枝头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达微笑道:“算你姐夫。”
辛岭狠狠瞪了李达一眼,李达斯文道:“在外面玩了这么多天,还不回家,爸妈都等着急了。”
“你也要点脸,这会儿我爸妈没在,你也不用爸妈爸妈的叫,叫给谁听的,做戏做这么全,像个婊子。”
李达敛起笑容,直视辛岭道:“那你是什么,为了你姐的遗产,把我儿子从我身边带走。”李达放下筷子,捂住李苔的耳朵,说:“辛岭你不过是见钱眼开罢了,如果不是宝宝好好的,我现在弄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辛岭见李达不装了,好笑道:“有这么简单你怎么不早点做?”
李达沉下脸,只道:“我没有哪点对不起你们姐弟。”
辛岭拍手道:“好一个没有哪点对不起,你知道鸠占鹊巢四个字怎么写吗?我辛家都挂你李家的姓了,你管这个叫对得起?”
李达道:“爸妈自愿给我的股份,你有意见可以找他们去。哦,他们也可能不会理你是吗,毕竟大少爷你,是一个公认的纨绔。”
辛岭扬着嘴角说:“彼此彼此,你也是圈子里公认的乡巴佬。”
“随你怎么说,我凭自己的努力,问心无愧。”李达盯着辛岭,话锋一转道:“你别再打我儿子的主意,看在爸妈的份上,我不揭穿你。你把小苔带走不就是为了辛婷手上的股份吗,为了钱,把一个两岁多不到三岁的小孩拐带到你说的乡里,不是看不起乡巴佬吗?少爷,我以为你有多清高。”
辛岭看着李达,没有否认。
“小苔长到两岁多你们才见过几面?你不是也看不起他是一个乡巴佬的儿子吗?如果不是……”李达强压怒火,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看他好好的,我真想弄死你。我好端端养在身边两年多的儿子,你拿什么跟我争?连苔字都是我给他取的。”
辛岭没有说话,因为李苔没有忘记李达,李达说的没错,一开始,他是为了辛婷的遗产而带走李苔。假使没有遇见严鸿明……辛岭垂了垂眼,人算不如天算。
辛岭沉默的片刻是为李苔,很快,他抬眼望向李达,说:“你也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你抢我家的时候又是什么嘴脸?”
李达只道:“各凭本事。”
辛岭嗤了声,缄默下来,怪谁呢?怪辛婷非要看上一个穷小子,怪辛岭自己是个纨绔没有守好家,还是怪辛岭那对被李达灌了**汤的父母?事到如今,辛岭反而想开了,怪不着谁。
“我订了明天的机票,你再不回去,长辈那里我圆不过去了。”李达松开李苔,李苔深吸一口气,说爸爸你在跟舅舅讲什么?李达放轻声音说爸爸问舅舅什么时候回家。李苔一听要回家,当即兴奋起来。
辛岭看着李苔满脸是笑的表情,心酸之余又想随他去吧,人是握不住沙子的。
辛岭想到他才跟李苔说过的驴子过河,这下李苔真成盐了,辛岭说不难受是假的,他也养他三个季节,谁的心不是肉长的。李苔见李达第一面就直奔而去,他不再是他的唯一了。也许这是命中注定,辛岭猛然记起那个夜晚严鸿明给他们的那颗梨子。是辛岭自己把梨切开的。
分了梨,就要分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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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