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重要的事情。”
陆文钧临走的那句话，又在艾琳脑海里响了一次。她不知道这桩洋行的案子究竟有什么重要，值得他一直追问。但她知道，他仍在为那些人做事。
顾敬之，梁志成，还有许多她不知道名字的人。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想过他们，也没有再问过陆文钧。现在她却忽然想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比报纸上写的更坏的消息。
她看了一眼钟，下午的防空演习也快开始了。
何佩珊从病房出来：“邓小姐问，她父亲什么时候会醒。”艾琳这才回过神：“还说不准，郑医生一会儿会再来看。”
她往病房里看去，邓秀兰已经坐在父亲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慢慢替他擦脸。邓耀中站在床尾，衣领还没有理好。邓瑞昌仍然没有醒。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比刚来时平稳了一些。何佩珊走进去，又交代了几句，又走出来，把门关上：“护士长，我们该去演习了。”
演习的事情已经准备过几次。哪几个人在门口接应，担架从哪里进，送进来以后放在哪里，都有人负责。病房里也安排了护士留下，照顾原有的病人。
临街的遮光帘拉了下来，大厅里暗了一些。刺耳的防空警报响起，接着便有担架抬进来。
躺在上面的是个年轻男人，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带着笑。担架刚放下来，他便向旁边抬他的人说了几句广东话，那个人也笑起来。何佩珊伸手去接纸，他却把纸举高了些，还在同人说话。
艾琳走过去，将纸拿了下来。上面写着腹部中弹。
“你现在是伤员。”她看着他说，“请认真一点，别人在练习怎样救你。”
何佩珊将她的话翻译了一遍。男人收起笑容，点点头，躺回担架上。艾琳正准备让人把他抬进去，他忽然捂住肚子，大声惨叫起来。门边几个人都转过头。他见有人看，又叫了一声，身体蜷起来，两只手紧紧按着腹部。
艾琳低头看着他，他的叫声又响了起来，与警报声连成一片。昏暗的光线里，她仿佛看见他腹部的衣服正在变湿，暗红色从手掌下面洇出来，越扩越大。血顺着身体流到下面，将担架的帆布染红，一直浸到边沿。
她的手伸出去，几乎就要按住那个伤口。
“护士长？”何佩珊碰了碰她。艾琳转过头，又看回担架，男人已经不叫了，正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他问是不是叫得太大声。”何佩珊说。
艾琳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没有。抬进去吧。”
两个人重新抬起担架，从她面前经过。艾琳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没有血。何佩珊又向她伸出手，她这才发现，手里的纸已经被她捏成了一团，浸满了汗渍。
演习结束，刚才躺着的人陆续坐起来，拿回帽子和外套。那个腹部中弹的男人也站了起来，低头扣好衣服，向艾琳点了点头，便跟着别人走了。
郑文礼把记录交出去，走过来：“还算顺利，比上一次快。”艾琳点点头，往病房走去，脑子里仍然是刺耳的警报声和那个男人的惨叫。
经过窗边时，上面忽然响了一声，她的脑子里竟忽然出现炸弹飞向医院的画面。
然而那并不是炸弹，她抬起头，旁边已经有一只手接住了木杆。原来是遮光帘的木杆一头连着支架一起掉了下来。
她转过头，邓耀中接着木杆，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你还好吗？”艾琳也用半生不熟的广东话回了一句：“多谢。”
她的心跳仍然很快，低着头，站不直。刚才大厅里一副副担架又出现在她眼前，她想往病房走，看看那些不能下床的人，脚下却有些发软。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胸口紧得厉害，吸了几口气，仍觉得不够。周围的人在说话，她听见了，却一时分不清谁在叫她。
“护士长，碰到哪里了？”何佩珊走过来。艾琳摇了摇头，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何佩珊的神情变了，立即扶着她，她一只手紧紧抓着何佩珊。过了一会儿，她才听清楚，何佩珊在问要不要叫医生。
“没有碰到。”她终于说，“带我回办公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上面有一点灰。手指松开以后，何佩珊的袖子上留下了几道很深的皱痕。她想替她理平，手却还有些抖，只好收回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邓耀中从口袋里掏出改锥和扳手，没几下就修好了遮光架。
艾琳回到办公室坐下，告诉何佩珊先去外面帮忙，自己只需要休息一下。何佩珊出门之前，又回头看了艾琳一眼。艾琳拿出演习记录本，想补好记录，拿起笔却不住发抖，终于放下，只呆呆地盯着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又有人敲了两下。
“请进。”
谢尔盖走了进来，帽子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捏着一个信封。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几摞簿子，又看看艾琳：“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看来你们今天很忙。”
“你应该早些来。”艾琳看到他，感觉心定了一些，“还能帮忙抬担架。”
谢尔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艾琳，全香港有很多人能抬担架，但下星期的演出只有我能拉，我今天特意来给你送票。”
说完，不等艾琳收下，谢尔盖就开始介绍下周的精彩曲目。艾琳看着信封，这是一场慈善演出，为俄国抗击德国入侵而筹款。
“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布尔什维克。”艾琳打断了谢尔盖的曲目介绍。
“我是很讨厌。”谢尔盖说，“可是德国人的炸弹，又不会只落在他们头上。”
艾琳看着谢尔盖，他仍然自信，轻松地笑着。她忍不住问：“你不怕战争吗？”
谢尔盖坐到她面前，表情沉下去一些：“我不喜欢战争，但无论打成什么样，人们都需要音乐。只要人们需要音乐，我就能活。”
艾琳笑了笑：“你上次经历战争，都去妓院演奏了。”
“都是演奏，跟现在没什么不一样的。”谢尔盖的表情重新亮了起来，“有时候，妓院的人更懂音乐，他们会跟着跳舞，而不是坐在那里。”
艾琳收下信封，谢尔盖总能让她恢复活力，这让她非常感激。她决心也为谢尔盖做点什么。
“你的票卖的怎么样？”
“好问题。”谢尔盖咧开嘴，“这么说吧，我早告诉何先生要把票卖的更贵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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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防空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