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王庆海带邓家兄妹去港岛后，陆文钧终于到了码头，想见的人不在，只有梁志成坐在长椅上抽烟。
梁志成看到他，把烟往长椅上按灭：“怎么才来？老许都走了。”陆文钧在他旁边坐下：“警署有事。东西谈好了？”梁志成道：“没有。老许说那笔钱被人骗走，结不了账，东西就到不了。”
老许人高马大，满脸横肉，平日在街上走都没人敢多看他一眼。陆文钧不禁皱了皱眉：“还有人敢骗他的钱？”梁志成撇撇嘴：“鬼佬喽。韦伯洋行欠了他的钱，现在鬼佬跑路，钱也不退。”
韦伯洋行，正是邓耀华卷进的那桩案子。
“跑了？”
“联络不到，问他们的职员，只会说再等等，老板出去谈生意了。”梁志成的语气愈发不屑，“我看就是跑了。跟鬼佬做买卖，没好下场。”
陆文钧道：“我正好听过这桩案子，我去问问看。”梁志成点点头：“老许也在想办法，这么大笔钱，不能说没就没了。”他站起身：“我回去做工了，以后早点来，老许说再迟就要给你好看。”
“警署……”
“码头就没事？”梁志成拍拍手上的灰，不等他辩解，便转身走远。
陆文钧从上环走到西营盘的医院，还没见到人，便听到邓秀兰的声音。
“你明明话帮我看住阿爸，怎么就带到这里？”
转过转角，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靠墙站着，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想必便是邓耀华。他低声道：“这边的医院好些。”
陆文钧走过去，看见王庆海站在兄妹几人旁边，手里仍拿着那个本子。周启明站在邓耀华旁边，一直盯着他看。
他又环顾了两圈，艾琳没在，应该还在病房里。
王庆海先看见陆文钧，有些意外：“陆警长，你怎么也来了？”邓耀中听见，立即转过身：“长官，你来得正好。你问问他，为什么偷偷带走阿爸。”周启明也看了一眼陆文钧：“你还有事？”
陆文钧道：“想问问洋行那单事。”
“等我把人带回去再说。”周启明道，“他们两个已经问了半天，一句正经话都问不出来。”
邓秀兰不理睬这个刚到的警察，仍对着邓耀华：“你要找好些的医院，也可以先同我们讲。”
“就是。”邓耀中道，“医生都无叫转院，你自己就带他走。出了事，你担不担得起？”
“我现在不是送他来看医生？”邓耀华看看两人，“我又无拿阿爸的东西。你先讲清楚，张屋契去了哪里。”
邓耀中立即道：“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怎么无关系？”邓秀兰转过头，“你先拿走屋契，他才有话讲。”
邓耀华看了妹妹一眼，似乎终于得到了一点支持：“阿爸病成这样，你还有心拿屋契。”
邓秀兰道：“还收在你太太娘家。”邓耀华立即往前走了一步：“你拿去她娘家？”邓耀中伸手指着妹妹：“我早知你们两个一起要卖屋，不藏起来，就给你们卖了。”
陆文钧看着邓耀华，他方才还一直避着周启明目光，此刻已经把手帕攥在手里，连汗都顾不上擦了。
“邓先生，你也想卖屋？”
邓耀华看向他：“我只想大家有个交代。间屋怎么处置，不是他一个人话事。”邓秀兰道：“这个二哥讲得对。”邓耀中看着他们，冷笑道：“你当然话他对。你卖了间屋就去澳门，阿爸留给谁？”邓秀兰涨红了脸，邓耀华也道：“阿爸现在这个样，你还只顾着走，的确不对。”邓耀中立即点头：“阿爸总要有人照顾，阿华起码无讲要走。”
“你们两个都有道理。”邓秀兰的声音高起来，“平时晚晚是我陪，饭是我送，衫是我洗。一个话看铺，一个话做生意。现在轮到我顾自己个女，就全部是我的错？”
邓耀中道：“看铺不是为了这个家？”
“那我陪阿爸，是为了哪个家？”
“够了。你们两个进去看父亲。王庆海，带他们进去。”周启明拉住邓耀华，“你，同我走。”
王庆海刚要带路，陆文钧又开了口：“邓小姐，你二哥最近好忙？”邓秀兰答得很快：“何止最近。他是经理。老板不在，成间洋行都是他管。”
“怪不得。”陆文钧看向邓耀华，“客人收不到货，都要来找你。”
邓耀华脸上的神情立即又变了：“他们找我也无用。钱交到洋行，货是老板订的。”邓耀中忍不住道：“你平时在屋企不是这样讲的。你话老板离不开你，什么都要你安排。”邓耀华瞪了他一眼：“长官面前，不好乱说。”
周启明看了一眼陆文钧：“这些话，到警署可以慢慢问。”陆文钧却仍看着邓耀华：“客人现在只是来找你问货，还是问别的？”
邓耀华的手帕又往额头上抹了一下：“退钱。都说我答应过。”邓耀中道：“所以你就回来打间铺的主意。”
“我只是想拿回自己那份。”
“阿爸仲未死！”
“你拿屋契的时候，又记不记得阿爸未死？”
这一次邓秀兰没有立即插嘴，似乎两句话她都觉得很有道理。
病房的门在这时打开，何佩珊走了出来：“几位，小声些，里面还有病人。”王庆海立刻往前站了一些：“听到了？小声讲。”陆文钧往里看了一眼，艾琳的身影一闪而过。
邓耀中压低声音，却仍盯着弟弟：“你到底欠了几多钱？”
“我无欠，是洋行欠。”
“那你为什么要卖铺还？”
邓耀华看了看周启明，没有回答。陆文钧留意到这个动作，便又问：“是不是有客人催得特别急？”
“个个都急。”
“你同他们好熟？”
“做生意，自然有些往来。”
邓秀兰忽然道：“有些何止往来。又请食饭，又请去玩。”
邓耀华立即转向她：“你不要乱讲。”
“是你自己回来讲的。许老板请你去，你还话那里不是人人都进去得。”
陆文钧的手停了一下：“许老板？做什么生意的？”邓耀华道：“我不清楚。”邓秀兰看着二哥：“你连人家做什么都不清楚，就去人家的赌庄？”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一些。邓耀中看向弟弟，过了片刻才道：“赌庄？”
“去谈生意。”邓耀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家玩几手，有什么出奇。”
陆文钧正想再问，周启明已经往前一步：“这件事等阵单独讲。王庆海，把另外两位带开。”
“等一下。”陆文钧道，“邓先生，你同许老板——”
“原来你在外面赌钱！”邓耀中已经到了弟弟面前，“赌输了，就回来要阿爸卖铺？”
“我无赌输！”
“那你怕什么？”
邓耀华看了一眼两个警察，声音也高了起来：“你什么都不知，不要乱讲！”
邓耀中伸手抓住了弟弟的袖子：“是不是你拿去赌，还想推给洋人？阿爸病成这样，你还偷偷搬他过海。你究竟想救他，还是想他快些死？”
陆文钧已经伸出手，邓耀华却先把哥哥的手甩开了：“你讲什么？”
“你收埋他，阿爸讲过什么，都只得你知。是不是叫他把间屋都给你？”
“你自己藏了屋契，就当人人都同你一样！”
邓耀中一把推在弟弟胸前。邓耀华退了半步，撞到后面的长椅，也立即伸手去抓哥哥的衣领。邓耀中一拳打在弟弟脸上，邓耀华也扑了上去。邓秀兰叫了一声，上来拉大哥，反而被两个人挤到一旁。
接下来的一会儿，陆文钧已经顾不上问许老板了。
王庆海从后面拉住邓耀中，邓耀华却仍攥着哥哥的衣服不放。周启明去掰他的手，陆文钧挡在两个人中间，肩膀上挨了一下，也没看清是谁打的。
何佩珊扶住邓秀兰，叫她往旁边站。邓秀兰却还在喊：“你们要打出去打，阿爸在里面！”
“放手！”周启明厉声道。
王庆海终于把邓耀中往后拉开了几步，陆文钧也推着邓耀华退到另一边。邓耀华的领口已经扯开，嘴角有一点血，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仍盯着哥哥。
“安静！”艾琳终于从病房里走出来，大声说道，陆文钧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语气，“里面还有病人！”
周启明不满地瞪了一眼陆文钧：“抱歉，沃克小姐。陆先生一直要问。”陆文钧一时不敢直视艾琳，只低下头：“有一些重要的事情……”
“那也不行！你，把他俩带进去。”艾琳先指了一下王庆海，又指着陆文钧和周启明，“你们两个，要问话回警署。”
邓家兄妹虽然不能全理解她的话，却也被她的气势吓得不再争执。王庆海默默地带着邓耀中和邓秀兰走进病房，周启明也拉着邓耀华往外走去，没人跟艾琳对视。
陆文钧抬起头，却发现她还瞪着自己，张了张嘴，又低下头，跟着周启明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