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钧渐渐学会了广东话,能开口问话。说得慢时,对方还有耐心;一着急,上海口音便全出来了,有人笑,他便等那人笑完再问。
案子总归还是那些案子。有人丢钱,有人打架。他听懂的话多了,能够做的事情也多了,终于不必每次都站在旁边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起初又是几次协查,后来正式调去做刑事侦查,再后来,才有了深水埗的那个位置。
升警长的时候,最高兴的是王庆海。他听说陆文钧要调去九龙,过了几日,便来问能不能也申请调过去。
“你在周启明手下不是做得很好?”陆文钧问。
“是很好。”王庆海道,“不过,我还是想跟你学查案。”
艾琳也知道他升了职,他们偶尔在谢尔盖那里碰面,一起吃饭,听他讲近来的演出。有时陆文钧看见她身旁空着,便坐过去,有时是她过来坐下。
这样过了几年,他终于不在分别的时候思考如何自然地提出送她回家。
一九四一年入冬以后,香港谈论打仗的人越来越多。日本人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来了能撑多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加拿大士兵到了以后,许多人又安心了些。
陆文钧却无法这样放心。在上海的时候,也有人说形势尚好,有人说援兵将至。顾敬之被炸死之前,大概还想着这次会战要给日本人点好看。
他不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会进攻香港,也不知道英国人能守多久。他只觉得,既然有守城的准备,总也该有人想一想,守不住以后怎么办。
组织近来催得很急。需要打理的事越来越多。陆文钧在筹钱,也在替地下抗日武装张罗武器。警署里的差事一件不能少,另外那些事,却常常连等到下班都不肯。
警署的人也越来越不够,近来又有几个人被抽去做别的差事,王庆海也得轮着接待报案的人。有些从前不必拿到陆文钧面前的事情,如今也只能等他回来再问。
这一天,他心里正惦记着一批枪,东西已经筹到,运送却迟迟没有安排妥当。他原定午后同负责的人见面,上午又来了消息,说有些事情必须提前商量。他到了警署,把要签的文件看完,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又把刚看过的一页翻了回来。
上面写了什么,他一点都没有记住。他看了看钟,索性合上文件,拿起外套,准备出去。
才走到外间,便听见一个女人在说广东话。
“长官,你不理,他就当自己无错。这样还有无道理讲?”
王庆海坐在桌后,面前已经记了半页纸。桌前站着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女人,穿着深色衫裙,手袋夹在胳膊下面。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年纪同陆文钧差不多,脸色很难看,已经几次伸手去拉她。女人每次都把他的手甩开,仍然对王庆海说话。
陆文钧本想从旁边偷偷离开,王庆海却抬起头:“陆警长。”
女人立即转过身:“你是警长?”陆文钧只好停下脚步:“什么事?”她一把抓住身旁男人的袖子,把他也拉了过来:“那正好,麻烦你评评理。我阿爸还在医院,大哥就把屋契拿走了!”
男人立即道:“什么叫拿走?我帮阿爸收好而已。”
“收好?收去哪里?”
“讲给你听,你转头又去找阿华。”
“间屋又不是只得你有份!”
陆文钧听得头疼,只好抬起手:“慢点讲。你们叫什么名字?”
王庆海终于接上话:“她叫邓秀兰,状告她哥哥邓耀中偷家里的房契。他们家在附近开五金铺,父亲叫邓瑞昌,最近一直在住院。他们还有个兄弟叫邓耀华。”
邓耀中道:“间铺一直我打理,阿爸还未死,阿华同她就要卖掉间屋分钱。”
陆文钧道:“你阿爸叫你藏的屋契?”邓耀中点点头,邓秀兰道:“怎么可能?我都未听过。”邓耀中道:“阿爸以前就说过,间铺给我管。”陆文钧道:“间铺给你管,同间屋给你,是两件事。”
“我无话过间屋是我的。”邓耀中道,“我只是不想他们趁阿爸病,把间铺卖掉。”
邓秀兰立即转向王庆海:“这句你帮我写低。他讲的,间屋不是他的。”
王庆海拿起笔,看了看陆文钧。陆文钧知道自己一时半刻走不开了,便把外套挂在王庆海的椅子上:“现在间屋还是你阿爸的。你们讲要卖,他有无答应?”
邓秀兰停了一下:“仲未同他讲。”
“那为什么要卖?”
“外面日日都讲要打仗。我先生有亲戚在澳门,已经问过,可以先过去住。”邓秀兰把手袋放到桌上,“带住个细路,手里总要有些钱。”
邓耀中冷笑道:“你有亲戚收留,我一家大小去哪里?楼上我住,楼下我开铺。卖了间屋,你就有钱走,我以后做什么?”
“卖屋的钱,你无份分?”
“分几多?够不够我再开间铺?你帮我计过?”
邓秀兰一时没有回答,邓耀中便转向陆文钧,声音也放缓了一些:“警官,我十几岁就跟阿爸做。阿华去洋行,她嫁了人,间铺都是我同阿爸管,现在他们要钱,就叫我卖掉。”
陆文钧看了看他,两只手的指甲边都有些黑,右手拇指上还贴着一小块膏布。他想必确实在铺子里做事。邓秀兰也开了口:“铺头赚的钱,你无用过?我先生无开铺,我个女就不用食饭?”
“我有话不给你食饭?”
“你什么都无话过,张屋契就不见了!”
陆文钧听得渐渐明白。兄妹二人争的是同一张房契,想保住的东西却并不相同。他又看了一眼钟,觉得自己要见的那个人,大概也快没有耐心了。他只好先道:“既然你阿爸未死,不如先把屋契拿出来,给他决定。”
邓耀中道:“你担保他们不偷偷卖?”陆文钧不想搅进去,苦笑道:“至少告诉我们张契在哪里?”邓耀中看了一眼妹妹:“总之无卖,也无拿去抵押。阿爸要,我自然会拿出来。”
邓秀兰指了指他:“你听听,又是这句。”
陆文钧道:“既然无做过别的,拿出来给我们看一眼,有什么不方便?”
邓耀中低下头,终于道:“放在我太太娘家。”
邓秀兰立即站直:“你拿去外人家?”
“谁是外人?”
陆文钧抬手,让他们都先停下。王庆海已经把这句记了下来,又问了地址,邓耀中虽不情愿,倒也说了。听他们争了一会儿,陆文钧忽然宁愿自己没学过广东话。
“你们阿爸现在怎么样?”他问。
“昨天医生话不太好。”邓耀中道,“叫我们都过去。我太太带两个仔去见阿爷,细仔还哭了一场。”
邓秀兰道:“我个女都有去,不是只得你的仔孝顺。阿爸病了这么久,你去看过几晚?晚晚不都是我在陪?”
“我同长官讲阿爸,你又扯到哪里?”
陆文钧看看钟,正想让他们别再说,外面的电话响了起来,值班警员接起听筒,问了几句,又朝他们这里望过来:“邓瑞昌的家属,是不是在这里?”
兄妹二人同时转过头,陆文钧也走了过去。那警员对着电话答了一句,便把听筒递给他:“周警长。”
陆文钧接过来:“周警长,你找他们?”
电话那头传来周启明的声音,自从陆文钧学会广东话,他倒愿意跟陆文钧说官话了。
“是。邓耀中和邓秀兰,都在你那里?”
陆文钧把刚刚的事跟他略讲了一下,周启明道:“让他们哪个有空哪个过来,邓瑞昌已经被邓耀华偷到港岛的医院来了。邓耀华涉及韦伯洋行那桩案子,我要带他走,沃克小姐说必须留下一个家属。”
艾琳的名字让陆文钧停了一下。他原本只想尽快打发眼前这两个人出去,没想到她正在海的另一边等着。他应了一下,放下听筒,邓秀兰已经站到他面前:“我阿爸有事?”邓耀中也走了过来。
“暂时无事。”陆文钧道,“不过,他现在住的医院,不是你们今日去过那间了。”
邓耀中一怔:“什么意思?”
“邓耀华将他接到港岛去了。你们都无知?”
邓秀兰的手从桌边滑下来:“他明明话今日帮我看住阿爸。”
邓耀中道:“阿华接走阿爸做什么?谁叫他接的?”他立即转向妹妹,似乎又要责备她相信了邓耀华。
陆文钧拿起自己的外套,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你们两个连阿爸给人偷走了都不知,仲在这里斗孝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孝子贤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