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艾琳已经习惯了和陆文钧的新关系。
他们没有重新在一起，却因为谢尔盖的关系，总有机会见面，有时候是他家里的晚餐，有时候是演出结束后的聚会。何兆荣最终弄清楚了他们的小小骗局，但他仍然举起酒杯向他们三个人庆祝：“非常精彩的演出，沃克小姐。”
艾琳和陆文钧低声达成共识，谢尔盖一定为他赚了很多钱。
散场之后，陆文钧有时会为她叫车，有时则会自己先走，不再会提出送她回去。她也不再为告别的语气而反复思考。
她对此有一些高兴，也有一些难过。
陆文钧没有做太久军装警员，很快他就通过协查破了几起案子，调到深水埗警署做CID警长，但也因此搬到了九龙，过海的次数少了一些。在谢尔盖组织的聚会上，他有时会迟到，有时则会干脆不来。艾琳也是一样，常常因为医院的事情不能赴约。两个人各有自己的工作，每次碰到，都有新的事情要告诉对方。
当然，陆文钧也许还有一些秘密工作，艾琳决心不再过问。
她的工作也比从前更多，医院增加了病房，也增加了护士，新人的训练和各个病房的调配，都要经过她。何佩珊也开始带新的护士，有时艾琳看到她纠正别的护士，就会想到她在门口偷听自己和陆文钧谈话的样子。唯一不变的是，周启明来医院的时候，她仍然会假装不经意地出现在现场。
到了一九四一年，战争的消息越来越多。报纸上有，饭桌上也有，就连买新衣服的时候，店员都会劝艾琳多买一点，因为下次未必还有货。但在英国人的聚会里，大家仍然很有信心。有人说日本人不会轻易同英国开战，也有人认为即使开战，香港也不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加拿大的援军抵港以后，这两种说法都得到了一些新的支持。
“你看，他们已经作好准备了。”一个同医院有来往的英国商人这样对她说。他的太太在旁边点头，又邀请艾琳来参加今年圣诞节的聚会。
“总不能因为日本人，就不过圣诞节了。”
艾琳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她知道打仗会有伤员，会缺药，也会有一些很难熬的夜晚。她在香港接待过太多从别处来的人，知道战争落到一个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但是香港有军队，有炮台，英国人也知道日本人就在附近。她不能相信，已经准备了这么久的地方，会没有办法保护这里的人。
因此，也因为一些别的原因，她没有准备离开。
十一月月底，她刚从外面回到医院，就看到何佩珊急匆匆地推着一张床往病房赶去。床上歪着一个中国老人，眼睛闭着，脸色很不好。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床沿。
“医生呢？”男人用英语问，“请你们快一点，他刚才还在同我说话。”
艾琳走过去，让他把手松开，自己跟何佩珊一起把老人推进病房，又让何佩珊去叫郑文礼。
“怎么称呼？”等待的时候，艾琳问面前的男人。
“邓耀华，这是我爸爸邓瑞昌。”穿西装的男人回答道，“医生怎么还没来？”
“邓先生，请你先出去。”艾琳查看了一下老人的状态，“您父亲暂时情况还算稳定，医生马上就会到。”
刚说完，郑文礼已经走进病房，邓耀华也不再争辩，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艾琳没有空再留意他。郑文礼接连叫了几次人，新护士有些慌，取来的东西放错了地方。艾琳把她叫到身边，重新交代了一遍，何佩珊则去通知病房腾出位置。
后来，老人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郑文礼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低声同艾琳交代了几句。艾琳又看了一眼老人，才转身去找他的儿子。
外面却又多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周启明，他正跟邓耀华说着什么，邓耀华看起来很紧张，一只手指着病房。看到艾琳，邓耀华立刻站起来，艾琳说：“暂时没有危险了，还要留院观察。”
邓耀华愣了一下，才松了一口气，好像松一口气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周启明转过身，对艾琳说：“沃克小姐，抱歉，打扰你们了。我需要带邓先生回警署，他父亲如果有什么变化，麻烦打电话到警署。”
艾琳对周启明点点头：“可是老人的情况不太稳定，最好还是有个亲属在身边，不能让他暂时留下吗？”
“我们有些事要问他。”周启明看着邓耀华，“你还有兄弟姐妹吗？”
邓耀华犹豫了一下，说了几句广东话。周启明听完，先是对邓耀华厉声说了几句话，又对艾琳说这两个人住在深水埗，他去打个电话，让那边帮忙找人过来。
等待的时候，何佩珊悄悄凑过来：“他涉及洋行里的一件案子。周警长说他牵涉其中，要带回去问话。而且，老人是被他偷过来的。”
“偷过来的？”
“他爸爸本来就在住院，他没办转院手续，没告诉兄弟姐妹，就直接带过来了。”何佩珊看着周启明打电话的身影，“周警长刚才骂了他一顿。”
艾琳抬起头，邓耀华仍坐在长椅上，掏出手帕，不停地擦额头上的汗。显然他今天的麻烦够多了。
周启明打完电话，回来说了几句广东话，邓耀华的脸色更差，何佩珊却笑了起来。周启明看了她一眼，她又立刻收起嘴角，低声对艾琳说：“他的哥哥和妹妹也在警署，正在那里吵架。”
周启明也转向艾琳：“陆警长。老人的另一个儿子和女儿，都在他那里。他们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那就好。”艾琳没想到陆文钧的名字会在此刻出现，但她的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周启明带邓耀华到走廊另一头等着，艾琳和何佩珊回到病房，邓瑞昌已经被安置在靠墙的一张床上，长衫脱了，盖着医院的被子，看起来比刚送进来时还要瘦小一些。
艾琳走到床边，替他把枕头放好。他的眼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终于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很轻的广东话。
何佩珊俯下身听，又问了一遍，才转向艾琳：“他问他的孩子在哪里。”
艾琳想了一下：“告诉他，我们已经通知他的大儿子和女儿了，很快就来。”何佩珊照着说了。老人似乎还想问什么，嘴唇动了两下，终于又闭上眼睛。
“你说他想要的是哪个孩子？”出去的路上，何佩珊问艾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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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守护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