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广州以后,你们就分开了?”面前的英国督察问。
回到香港之后,艾琳就报了警,说罗伯特跟她在广州车站分开后,并没有按约定到医院考察。警察一开始没当回事,只让她回去等消息。直到一天后,罗伯特在广州车站被当众枪杀的消息传回来,艾琳又被叫回了警局。
“罗伯特博士说,他要见个人。”艾琳点点头,“让我先去医院,之后我在那待了一天,都没见到罗伯特回来,就回到香港报了警。”
“你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有什么不寻常的吗?”
艾琳想起罗伯特朝自己点头,示意他会在那里等她。“没有。”她说,“他看起来很平常。”
督察又问了他们在火车上谈过什么,罗伯特有没有提过要跟谁见面。艾琳一一回答后,督察终于说:“广州那边的消息说,罗伯特博士是在车站外被枪杀的。当时不少人看到了,凶手开枪后就跑了,还没有抓到。”
艾琳低下头:“他当时就死了吗?”督察说:“是的。我们会继续跟广州方面联系,罗伯特博士是政府的重要人士,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艾琳点点头,督察又问了她一些问题,向她道谢,然后把她送出了警局。
罗伯特的名字在报纸上出现了几天。有人写他的工作,也有人说起他平日如何愿意帮助别人。医院里几个认识他的医生都很难过,郑文礼还特地来问艾琳,听说她当时也在广州,有没有受惊。
“没有。”艾琳说,“我那时候在医院。”
再后来,议论里开始出现别的事情。先是有人说,罗伯特正在替日本医生筹办一所医院;又有人说,那地方根本不是用来治病的,山田的死也同这件事有关。有人立即说这是污蔑,有人却声称早已听过这个传闻,石川就是其中一个,他对众人说,败坏大日本帝国的名誉,又玷污医生职责的人,果然不会有好下场。
“我有时候不知道该不该打他。”郑文礼有一次偷偷对艾琳说,仿佛他可以轻松击败石川。
也有人听说艾琳原先也被罗伯特邀请过,便来打听,她只说,对方没有告诉过自己具体要做什么。
这也是真的。
周启明则很快就重新开始工作。艾琳回香港后没过两天,就在医院门口看见他。何佩珊几乎立即迎了上去,一直拉着他说广东话。
直到何佩珊回病房以后,他才走过来,同艾琳说了几句。日本领事馆已经不再催问山田的事情,原先要求补交的材料,后来也没有再提。
“没有新的证据,还是按自杀结案。”他说。
又过了几天,艾琳下班后走出医院,在街角看见一个军装警察,正帮人将一辆推车挪到路边。车上的东西堆得太高,有一只篮子滑了下来,他伸手接住,又放了回去。那个人转过身,艾琳才看清是陆文钧。
她走过去。陆文钧也看见了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下班了?”艾琳看了看他的制服:“你又回来巡街了?”陆文钧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我猜周启明不会想再见到我了。”
艾琳笑了一下,跟着他往前走。两个人走了一段,艾琳问:“罗伯特的计划怎么样了?”
“没有人愿意接手了。原先订的东西,也在想办法退掉。”陆文钧说,“知道的人太多,再去做的人,总要先想一想。”
“梁志成回来了吗?”
“回来了。”陆文钧点点头,“周启明也没再追究。”
梁志成在广州车站的身影又闪过艾琳的脑海,她忽然觉得,在那件事之后,世界上已经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事。
于是她问:“八年前,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陆文钧的脚步慢了一些,艾琳回过头,他停在原地等了一下,才终于说:“我拖了三天,第四天下午去的时候,玛格丽特告诉我,你上午登船走了。”
玛格丽特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艾琳很想立即问问她为什么,可玛格丽特远在伦敦,眼下只能先听陆文钧说下去。
听到他父亲生病的时候,她的脚步也慢了一些。她知道在医院的椅子上守一夜是什么滋味,只是从前没有想过,自己在船上哭的时候,他也正坐在那样一把椅子上。
“他后来好了?”
陆文钧点点头,又说起自己怎样重新回家吃饭,怎样终于同父亲说起那些被抓的学生。艾琳听着,想起那年除夕,自己问他为什么不回家。那间屋子里的饭桌,终于又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但听到谢尔盖的信时,她又停了下来。原来陆文钧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地址,也看过她写的那些信。她写家具,写工作,写窗外早上有多吵,确实都有人读过。
而他去医院找她、父亲生病这些事情,也是他自己叫谢尔盖删掉的。艾琳有些想指责他,却又记起,自己写那些信的时候,也盼着他会看,却偏偏不肯提他的名字,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重新往前走。他跟上来,说到后来的事情,顾敬之的名字忽然出现在其中,艾琳忍不住转过头,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还记得那个夸她是福尔摩斯,从她口中骗取消息的男人。也记得陆文钧中枪,就有他的一份责任。陆文钧如今提起他,也总有一两句是在骂他,直到他说起那次没有回来的接应,她才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等着听顾敬之怎样回骂他了。
“你想念他吗?”艾琳问。
陆文钧似乎没想到这个问题,他停了停才说:“我还是会有一些事情想问他。”
两人沉默了一下,陆文钧继续往下说。谢尔盖离开以后,那间房子变得很安静。父母后来也回了浙江。他仍然查案,也仍然替那些人做事,终于到了香港。
艾琳渐渐少了问题。有些原本准备问的,他已经自己说了;有些她以为很重要的,听到后来,却觉得可以再慢慢问。她走到他身边,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往旁边让。
两个人走到一个路口,一辆汽车忽然开过来,陆文钧拉住她,她顺手扶住他的胳膊。过了马路,也没有立即放开。
他们已经说了很久,她却仍然有许多事想告诉他,也有许多事想听他说。
“沃克小姐?”艾琳转过头,一个穿深色裙子的女人站在几步以外,手里拿着几只信封。她认得这个人,罗伯特博士曾经带她来过医院。
她把手从陆文钧的臂弯里拿出来:“罗伯特太太。”
“我正准备请医院替我转交,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女人从手里的信封中找出一只,递给艾琳,“葬礼安排在星期五,时间和地方都写在里面了。”
艾琳接过来:“我为你的损失感到难过。”
罗伯特太太点点头。她的眼睛有些肿,说话的声音却很平稳:“谢谢你。听说警察也找过你,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艾琳说,“只是问了一些事情。”
“你们在广州约好的医生也来过信,说起你在医院帮忙的事。”罗伯特太太低头理了理剩下的信封,“他原来很高兴能同你一起去,说你知道那些医院真正需要什么。”
胃里忽然痛了一下。她将信封握紧了一些,仍然看着面前的女人:“孩子们还好吗?”
“我妹妹在陪他们。”罗伯特太太说,“这几天事情太多,我顾不过来。”
艾琳点了点头。她原本想说若是需要,她可以帮忙,说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罗伯特太太看了一眼她身旁的陆文钧,像是终于注意到自己打断了别人的谈话:“不耽误你们了。我还要去见几个人。”
艾琳说:“星期五我会去的。”
“谢谢。”女人朝他们点点头,将剩下的信封放进手袋,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艾琳一直站着,看她走过前面那间铺子,才低下头。陆文钧碰了碰她:“艾琳?”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胃里又猛地收紧。她一把扶住旁边的墙,弯下腰,吐了出来。
街上有人停下脚步。陆文钧挡在她身旁,扶住她的肩膀。她想告诉他没事,却只来得及又弯下去。手里的信封落在地上,陆文钧弯腰捡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能够直起身,眼泪已经流了满脸。陆文钧递来手帕,她接过去,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睛。
“去旁边坐一会儿。”他说。
艾琳摇摇头,仍然扶着墙。她只是很累,双腿有些发软。陆文钧没有催,站在她身边,等她慢慢缓过来。
“对不起。”陆文钧低声说。
艾琳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又往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罗伯特太太。那女人有许多事情要办,星期五以后,也还要回家照顾两个孩子。
“以后还会有这样的事,对吗?”艾琳问。
陆文钧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点头:“会。”
她原本就知道答案。她甚至知道,如果再有人做山田和罗伯特做过的事,自己也希望有人去阻止。
可眼下她只要看见那只信封,胃里便又有些难受。她不知道以后还要怎样上班,怎样同他一起吃饭,再听他说起另一个已经处理完的人。她抬头看向陆文钧:“文钧,我过不了这样的日子。”
陆文钧低下头:“我知道。”
艾琳在墙边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我想回家。”陆文钧走到路边,替她叫了一辆汽车,又回来扶她过去:“到了以后,好好歇着。”
艾琳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信封,放进手袋。陆文钧替她关上车门。汽车开动的时候,她低头扣了好几次,才把手袋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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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另一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