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以后，罗伯特博士先把公文袋放好，又看了看艾琳身旁的窗户。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他起身，将窗帘往下拉了一些：“这样好一点？”艾琳点点头：“谢谢。”他坐回对面，从口袋里取出两张车票，仔细看了一遍，才收起来：“我太太每次都要问我，票带了没有。幸好她今天问的时候，票已经在我的口袋里，否则她一定会狠狠数落我。”
艾琳笑了一下。她也检查过自己的手袋，里面有手帕，零钱，医院的证件，还有一本记事簿。为了这次考察，她已经在上面写了几项准备询问的问题。病床，药品，护理人员，以及难民送进医院以后如何安排。这些确实都是她想知道的事。
她给罗伯特打电话时，说自己想去看看广州医院的情形。有些伤员到了香港以后，仍需要接着治疗，若能知道他们原先得到过什么照顾，两边也许可以配合得好一些。她问罗伯特愿不愿意一同去，他很快便答应了，还说自己可以帮忙联系当地认识的人。
罗伯特问：“你昨晚没有睡好？”艾琳抬起头：“还好，只是有些紧张。”罗伯特笑了一下：“紧张也正常，广州如今轰炸很多，我的家人也不愿意我来。我的女儿甚至还藏了我的鞋，以为这样我就出不了门了。”
艾琳的心抽了一下，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几岁了？”
“六岁。”罗伯特说，“后来，她哥哥把我的鞋找了回来，还管我要了一便士的赏金。”
艾琳这一次真的笑了出来：“你给他了吗？”
“给了，还向他道了谢。”罗伯特摇摇头，“但是我出门以后，在外面听到他们两个在分那一便士。”
艾琳想象这两孩子偷偷商量分赃的样子：“后来呢？”罗伯特说：“当然是把钱要回来了，他们很不满意，直到我承诺过两天回家给他们讲故事才罢休。”他说到这里，自己又笑了一会儿，艾琳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
她原本已经想得很清楚。她看过信，看过订货单，也听陆文钧说过石川的解释。罗伯特买下的地方，山田需要的人，还有那个原本准备交给她的职位，并没有因为两个孩子藏了一双鞋，就忽然变成别的东西。
可是罗伯特正坐在她面前，讲着他回去后要给孩子们讲什么故事。
她又想到，自己仍然可以反悔。到了广州以后，她可以一直跟着他。去医院，见他认识的医生，照着记事簿上的问题一项项问下去。然后同他一起回车站，再一起回香港。
只要她不离开，事情就不会按照原先的安排发生。陆文钧答应过她，可以不做。他也许会失望，也许只会叹口气，也许甚至会为她选择退出而高兴。无论哪种结果，她都可以接受。
离广州越来越近的时候，窗外的房屋多了起来，火车却慢了下去。她看到一面失去了房屋的墙，墙边堆着砖瓦，一个男人站在上面，把还能用的砖一块块往下递。下面接砖的人弯着腰，衣服的背上全是灰。
再往前，有几间铺子的门板上写着字，艾琳看不懂。旁边一幢楼的楼梯露在外面，通向已经不在的上一层。一群人坐在路旁，有包袱，也有锅和木凳。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扶着地上的篮子。火车经过时，那孩子抬起头，脸上缠着一块布，布的一边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艾琳还想看清一些，火车已经把他们留在后面。
罗伯特也望着窗外：“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糟了。”艾琳盯着罗伯特，想知道他眼中会不会有同情。阳光照在他的眼镜上，她看不到他的眼睛。
艾琳说：“刚刚那个孩子……”
罗伯特也开了口：“我们不能让他们涌入香港。抱歉，你在说什么？”艾琳低下头：“没什么。”罗伯特神情严肃了一些，接着说：“我们必须早做准备。你们医院还有多少空床？”艾琳说：“没有几张了，有时候上午有人出院，下午就会有人住进来。”罗伯特问：“医生和护士呢，能处理过来吗？”艾琳叹了口气：“暂时能，但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这正是我担心的。”罗伯特说，“这不只是多摆几张床的事情。他们带来的疾病，最后会传给住在香港的人。我们的居民，英国人的家庭，孩子，都会受到影响。不能等病房和街道全都挤满了，才开始讨论怎么办。”
“你说得好像是这些人在伤害香港。”
“我不是说他们有意这样做。”罗伯特说，“他们当然很不幸。但不幸并不会使他们少用一张床，也不会使传染病停下来。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或者任何英国孩子面对这些危险。”
艾琳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罗伯特又一次看向窗外：“我已经有了一些安排，到时候，也许还需要你的帮助。”
她知道他的安排是什么。
火车进站时，罗伯特先站起来，拿下行李，又侧过身，让她走在前面。下车的时候，她的裙摆被座椅边缘挂了一下。他立即停住，替她解开：“慢一点，不急。”
艾琳道了谢，走出月台以后，她四周看了看，梁志成在一根柱子旁边抽烟，没有看她。
“我想先去一下卫生间。”她说。
“当然。”罗伯特往旁边看了看，替她找到了方向，“我在这里等你。”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罗伯特正往旁边让开，给一个提着两只箱子的男人让路。他看见艾琳回头，便朝她点点头，示意自己仍会在那里。
卫生间里有人在洗脸，地上积着水。她走到水盆旁，把手伸到水下，洗了一遍，又拿出手帕擦干。她抬起头，看见自己的脸映在脏兮兮的镜子上，头发有些乱。她弄了弄头发，却把头发弄得更乱了一些。
她走出另一边的门，穿过一小段走廊，从后门到了外面。汽车停在路边。陆文钧坐在驾驶座上，看见她，立即伸手推开旁边的车门。
艾琳坐进去，把手袋放在膝上。陆文钧看了她一眼：“走吗？”
艾琳回头望向车站：“他有两个孩子。”陆文钧沉默了一下，艾琳本还想说那一个便士，还有约好要讲的故事，但那个脸上缠着一块布的中国男孩，又撞进了她的脑海。
她最终只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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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为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