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艾琳照常上班，她的生活中暂时没有警察、战争和人体实验。这让她觉得在三天前的废弃货栈看到听到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
只是何佩珊心不在焉的神情会提醒她那一切都是真的，王庆海打电话告诉她周启明发烧后，她就在思考要不要过去看看他。艾琳知道这个思考毫无意义，周启明的病什么时候好，取决于另一个人。
这天下午，艾琳正坐在办公室里，忽然听到外面何佩珊的声音，她用中国话急切地说着什么，然后是陆文钧的声音。艾琳推门出去，何佩珊正拉着陆文钧的胳膊，跟他说着什么，听到艾琳出来，两个人同时看向她。何佩珊先说：“护士长，我在问陆先生，周警长的病怎么样了。”陆文钧说：“我告诉她，快好了，但她想去看看周警长，我告诉她周警长现在不太方便见人，她却不信。”
何佩珊终于放开陆文钧：“感冒为什么不方便见人？”陆文钧一时想不出借口，艾琳只好介入：“也许是传染病，最近很多难民过来，不是有流感吗？还是等他好了再去吧。”何佩珊似乎相信了艾琳，只好问：“那有人照顾他吗？”艾琳看看陆文钧，陆文钧说：“有个街坊照顾他。”何佩珊点点头，又对陆文钧说：“请你告诉他，好好休息，别急着回来。”陆文钧答应了她，跟艾琳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艾琳才说：“她真的很担心。”陆文钧点点头，把公文袋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张纸，放到桌上：“查到了。”最上面是一封信，英文打字，末尾有一个签名。艾琳先看了收信人的名字：“石川医生？”陆文钧把信推到她面前：“他自己拿到警署来的。”
艾琳低头看信。信的开头很客气，罗伯特说自己记得医学会议上的交谈，对石川的专业能力十分欣赏。山田医生不幸去世，有些已经开始筹备的工作无法继续，希望石川愿意考虑接替。考虑到会议上的争执，他认为若由石川主持，这项工作会处理得妥当得多。他并没有提及具体是什么工作。
“石川为何要交给你们？”
“石川又一次去警署投诉的时候，提到近来罗伯特也侮辱了他，认为他会为山田这样的鼠辈收拾残局。”陆文钧说，“于是我承诺他我会帮他投诉周启明，换来了这封信。”
艾琳想到那天陆文钧坐在审讯室心不在焉的样子。或许正是那副样子，让石川觉得他比周启明王庆海更加可亲。
艾琳盯着落款处罗伯特的名字看了一会儿，陆文钧又抽出几张文件：“还有这些。”
其中一张是新界一块土地买卖记录的抄件，另几张是医疗用具的订货记录。地址是同一个，订货人的名字也是同一个。
艾琳看着清单。许多东西她很熟悉，医院每次添置器材，她都要同类似的单子打交道。她甚至看出了其中有两样用具，他们自己的病区也一直想添，却还没有批下来。
清单下面夹着一封要求暂停交货的通知，日期在山田死后。
艾琳说：“所以，他才来告诉我，那个职位没有了。”罗伯特来医院时，她还觉得他很体贴，竟然记得一个她自己都已经忘记的邀请。如今看起来，他那时候的确有许多安排需要撤回。
“即使山田死了，他仍想继续运作这个项目。”陆文钧又把最后一张纸放到她面前。那也是一封写给供货商的信，要求按照原先的清单继续备货，余款会另行付清，“石川没有答应，他肯定还会找新的人。”
艾琳问：“周启明看过这些了吗？”陆文钧点点头：“他也认为这些足以证明罗伯特的计划了。”一阵头痛袭来，艾琳先感到眼前一黑，又在黑暗中看到罗伯特博士的尸体慢慢出现在自己眼前。
陆文钧看着她：“艾琳，你不一定要去广州。”艾琳一时没听懂，陆文钧接着说：“即使你不去，罗伯特不死，我也会放了周启明的。你不需要把这件事都背在自己身上，这不是你的职责。”艾琳仍盯着面前的文件：“那罗伯特呢？”陆文钧说：“我会再想办法。”
他伸伸手，似乎想握住她，但又收了回去，只把信纸和文件放回公文袋，站了起来：“艾琳，你再想想，明天告诉我你怎么想。”艾琳点点头，陆文钧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最终没再说话，离开了办公室。
艾琳看着自己的手，它们真的需要被握一下。
工作结束后，艾琳去了永泰货栈。她带了一些药和干净的纱布。梁志成打开门，看见是她，往她身后望了望，确认了没有别人，才让她进去。
里面比上次整齐了一些，多了一张折叠床，几只木箱被挪到墙边，桌上放着一个水壶。周启明坐在旁边看报，听见脚步，便把报纸放下：“沃克小姐。”
艾琳先看了看他的手：“还疼吗？”
“好多了。”他的手已经没有再被绑着。艾琳让他把袖口拉高，看看之前被石川划伤的地方，又看了手腕上留下的痕迹。
梁志成拿来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后，又对周启明说了几句广东话。周启明听完，没有理他。
“他说什么？”艾琳问。
周启明有些不情愿：“他问你我的伤口怎么样？”艾琳说：“告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周启明翻译给梁志成听，梁志成听完，点点头，脸色放缓了一些。
艾琳笑了笑：“他倒是很关心你。”周启明看了一眼梁志成：“绑匪的关心并不让人开心。”艾琳替周启明换好纱布，将剩下的东西留在桌上。梁志成看她收拾妥当，便去拿放在旁边的饭盒。盒子打开，里面有米饭和一条鱼。
周启明看了一眼，忽然同他说起话来。梁志成答了几句，两个人似乎又有些不高兴。艾琳只得再问：“怎么了？”周启明说：“我问他是不是在我母亲那里买的。他说是，还记了我的账。”
艾琳看着他们，忽然很难想象，梁志成买鱼的时候，周启明的母亲会怎样同他说话。她知不知道这条鱼要送给自己的儿子，知不知道儿子每天吃饭、睡觉的地方，其实离她并不远。
周启明夹了一口菜，问她：“你看过证据了吗？”艾琳点点头：“看过了。”周启明说：“你现在还可以反悔，我觉得他们不会杀我。”艾琳往旁边看了一眼，梁志成正在旁边吃着米饭，显然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艾琳说：“可是罗伯特真的在做这种事。”周启明低下头：“你只是个护士，不应该卷入他们的事。”梁志成似乎听懂了罗伯特的名字，突然看向艾琳，对她说了一串广东话。艾琳摇摇头，对他说了她掌握的一句实用广东话：“听唔明。”
梁志成指了指周启明，周启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了口：“他说，请你记住，罗伯特原来是想让你去管理那些被做实验的人。罗伯特想让你去害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梁志成看着周启明，脸上的神情却没有放松。他等了等，又问了一句。周启明立即皱起眉头，用广东话回他，梁志成却仍盯着他。
艾琳问：“他还说什么？”
周启明看了梁志成一眼，才转回头来：“他问我，有没有真的把他那句话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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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护士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