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钧让汽车停在皇后街附近，付了钱，带艾琳往码头附近走。他接电话的时候，心里已经盘算好，只要知道了那个人是谁，查清楚以后，就能让梁志成把事情办完，两个人再一起离开香港，周启明不必死，也抓不到人。
可艾琳不肯告诉他，还一定要跟来。他握握口袋里的银元，她的聪明有时十分可爱，有时又给他带来不少苦头。
来的路上，她只问过一句，去救谁。他说是周启明，她便不再说话。到了永泰货栈门口，他本想再问她一遍要不要告诉他，但想了想，还是不再自取其辱。
“这里？”艾琳先开了口，陆文钧点点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门边堆着几块旧木板，这货栈显然已经被废弃了一段时间。
陆文钧敲了敲门，里面响起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梁志成先看到他，随即看见身后的艾琳，脸色便变了：“怎么还有人？”陆文钧道：“她知道我们要找的是谁。”梁志成打量了一会儿这个英国女人，终于把门打开。
货仓里有一股潮湿的麻袋气味，周启明坐在正中间一把椅子上，两只手绑在背后，嘴里塞着布，外套被扯歪了，额角还有一道擦伤。他看见陆文钧，眼睛里立即有了怒气。等艾琳从陆文钧身后走出来，他的眼神便从愤怒变为了困惑。
梁志成关上门，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这才转过身道：“他知道我们见过面，几天前你来找我的时候，被他的一个线人看到了。那个人在这一带替人搬货，认得我。他拿着你的照片问，人家就想起来了。”
陆文钧看了看周启明。他知道自己打听医学会议的时候，周启明也没有闲着。王庆海说警长总不在，他便觉得事情不妙。后来何佩珊跟上来，他又以为艾琳那边更急一些，没想到周启明已经找到了这里。
陆文钧问：“他一个人来的？”梁志成点点头：“找到我家门口，问我认不认识你，叫我别害怕。他以为我看见了你做什么，又不敢告诉警察。”
陆文钧本来觉得他未免太轻信，转念一想，一个刚来香港、不会广东话、做事又不规矩的外地警察，和一个住在附近的街坊、常常见面的码头工人，自然还是后者更像一个肯老实说话的人。
梁志成道：“我就说家里不方便讲话，到这里来。他进来以后，问得越来越多，还说怀疑山田是你杀的，我只能绑了他。陆先生，我们不能让他走。”
陆文钧停了一下，艾琳用英语问道：“他说什么？”陆文钧也用英语答道：“他说，不能让周警长活着出去。”艾琳的脸一下子失去血色，陆文钧走到椅子前，将周启明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周启明咳嗽了几声，喘过气，先恨恨地看了陆文钧一眼，又转向艾琳：“沃克小姐，你为什么也在这里？”艾琳道：“我让陆先生带我来的。”周启明道：“你要小心他，他不是你八年前认识的人了，他现在是……”
“杀人凶手。”陆文钧打断了他，“周警长被绑在这里，还有心关心沃克小姐。”
周启明的目光移到陆文钧身上，转用官话道：“你要杀便杀，不要把她牵扯进来。”陆文钧道：“周警长还是先关心自己，若不是你去找她问话，她又怎么会牵扯进来？”艾琳不理他们，走近一些，低头看着周启明额角的伤：“头晕吗？”周启明摇摇头：“你先离开这里。”
艾琳却没有走，她转过身对陆文钧道：“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是不是你杀了山田？”陆文钧看了看梁志成，既然周启明现在仍将自己当作真凶，便决心先扛下来。
他对艾琳说道：“是我杀了山田，又伪装成自杀。你可以告诉我那个联络人是谁了吗？”艾琳还没开口，周启明已经冷笑一声：“果然是你。”
梁志成听不懂英语，却听到了山田的名字：“你们在说什么？山田怎么了？”周启明道：“你的这位朋友杀了山田，你们即使杀了我，也跑不掉的。”陆文钧心知不好，正欲阻拦，梁志成已经道：“山田是我杀的，那种人死有余辜。”
周启明瞪大双眼：“是你。”随即转用广东话说了几句，梁志成也立即回嘴，两个人越说越快，争吵起来，陆文钧只听到了日本，警察，和自己的名字。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道：“两位既然说到我，是不是也让我听一听？”梁志成仍有些气愤，用官话道：“我同他说了山田的人体实验计划，还问他，他家离这里才几条街，难道就不知道码头来了多少逃难的人。他说他知道，却仍要抓我。”周启明道：“那也不能在香港杀人。”梁志成道：“只有香港人才是人？”周启明道：“我是警察，你杀人，我便要抓你。”
梁志成转向陆文钧：“你听见了。让他出去，他一样要抓我们。”陆文钧道：“我们把剩下的事办完，就离开香港。”梁志成一怔，周启明也抬起头来。
“我要她说出那个人是谁，就是为了这个。”陆文钧继续道，“查清楚，把事情办了，你同我一起走。等我们走了，再让他回家。他还能追到上海去抓我？”
艾琳突然道：“你们在说什么？”陆文钧把刚才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对不起，我刚才又骗了你，我只是不想让周警长知道是梁先生杀了人。”艾琳听完，似乎不想再追究陆文钧的又一句谎话，只问道：“你们还要杀人？”周启明抬起头盯着陆文钧：“你们如果在香港动手，走到哪里，我都要抓你们。”陆文钧道：“我是在帮你找条活路，周警长。”
艾琳道：“你们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陆文钧和周启明同时看向她，梁志成虽然不懂，也猜到她说了什么紧要的事。
陆文钧道：“是谁？”艾琳道：“我要你先答应我，不能只凭我说的几句话就去杀人。”陆文钧点点头：“我保证。”艾琳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我想到的是罗伯特博士。”
陆文钧一时没有说话，他知道罗伯特是医学会议的组织者，政府的卫生官，能把难民、医院和人手放到一起的人。这几天在饭店，问了许多人，听过他的名字，却总是他在主持会议、安排午餐、替别人解决麻烦。不能说他没想过罗伯特便是他要找的人，但如果马洛里是那个人，他恐怕会更轻松一些。
“为什么是他？”陆文钧问道。
艾琳先说了清洁工的描述，又说罗伯特怎样称呼医院里的工友。周启明皱着眉头：“这不能说明什么。”
“我知道。”艾琳道，“还有一件事。”
她说起医学会议午餐时那个没有说完的职位。山田死后，罗伯特主动到医院来，告诉她原先准备增加的工作停了，所以暂时不能再请她过去。
“就是你来找我的那一天。”她对周启明说，“你在门口见过他。”
周启明不再争辩，陆文钧又问了几句，艾琳都答了，声音却越来越低。她说完以后，仍补充道：“也可能没有关系。他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工作，我不能因为一个职位取消了，就说他要拿难民做试验。”
陆文钧把这些话说给梁志成听。梁志成听见名字，便问：“住在哪里？”陆文钧道：“先找人去查查，查清楚再动手。”周启明忽然道：“罗伯特的事，要是查明了，我也不能答应你们在香港动手。”陆文钧转回身：“警长，你眼下似乎还不能决定这个。”周启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所以我在跟你商量。”
“山田的案子，日本领事馆已经催过多少次，你也知道。”周启明道，“罗伯特又是政府的人。你们再杀了他，自己一走，余下的事要多少人来收拾？”
梁志成冷笑道：“香港死两个鬼佬，你当作大事。广东死多少人，周警长倒是不管了。”周启明脸上肌肉抖了一下：“我是香港警察，我管不到。”陆文钧却已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不在香港动手？”周启明没有回答，陆文钧接着道：“山田的事，你不再追我们。这个人若是确实同山田有关，我们也不在香港动手。你回去做你的警长，他办的那些事，也不会继续下去。”
周启明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要看到证据。”梁志成道：“我们能信他吗？他阿妈在菜市场开鱼档，过去就常常缺斤少两。”周启明又说了几句广东话，想来是骂人的，又转用官话对陆文钧道：“只要你们不在香港动手，我就不管。你只要不在我手下做事，我也让你照样做警察。”
梁志成看着周启明，过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那就照这个办。”陆文钧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周启明又问：“你准备怎么让罗伯特离开香港？”
艾琳拉了拉陆文钧的袖子，陆文钧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艾琳果然开了口：“我可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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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街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