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握着银元，一时不知道该先把它放下，还是先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他的房间里。陆文钧仍在门口，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笑意。
隔壁传来王庆海的声音。他正在用英语给何佩珊介绍他从山东老家带来的玩具，语气比在茶楼里还要热情。
艾琳说：“对不起，我不该自己进来。”陆文钧走进屋，关上房门：“你在找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他。她想找的，是一件能说明周启明猜错了的东西，却只找到了一枚银元。
正是这枚银元，让她接下来想问的话更难问出口。
“是不是你杀了山田？”
陆文钧盯着她，门外又隐约传来何佩珊的一阵笑声，他压低声音：“周启明跟你说了什么？”艾琳看着他，声音发抖：“九月一日，你请了假，一整天都不在。山田公寓的门房看见一个戴口罩、不会说广东话的人进去过。那个人是不是你？”
陆文钧低下头，没有回答。艾琳感到一阵胃痛：“真的是你……”陆文钧终于开口：“我在饭店找到一个清洁工。”艾琳一愣，陆文钧接着说：“医学会议第二天上午，他看见一个英国人带着山田，进了会场旁边一间小屋。他们在里面谈了很久。”艾琳说：“你想说什么？”陆文钧问：“那个人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戴眼镜。那天有这样的人吗？”
艾琳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回答一个谋杀嫌疑人的问话，但她还是说了：“有很多医生都是这样的人。”陆文钧往前走了一步：“清洁工说，他见里面有人，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英国人出来，还问了他姓什么，知道以后，对他说黄先生，耽误他做事了，谢谢他等着。”
艾琳想起罗伯特博士同医院里的工友说话，也常常先问姓名。有一次一个搬箱子的年轻人听见他叫自己先生，甚至愣得忘了把箱子放下。他也这样同她说话，记得她在会上提过护士不够，记得一个她自己已经忘记的职位。
她几乎要说出罗伯特的名字，又停住了。一个会议的组织者，同来参加会议的医生谈了很久，本来也没有什么奇怪。她亲眼见过罗伯特怎样待人，至于陆文钧，如果他真的杀了山田，现在又在找下一个人呢？
她半天没说话，陆文钧又开口：“你想到谁了？”艾琳下定决心，也往前一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陆文钧放缓声音：“艾琳，等事情做完了，我会跟你……”
艾琳打断了他：“不行，我不会再等你。”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银元，接下来的话比想象中说得更容易：“九月一日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石川有杀人嫌疑，你毫不在意。马洛里跟山田住所有关，你却很快不再问话。你嘴上说要随便找个自杀理由结案，却天天往会议的饭店跑。”
她感到自己眼眶湿了一些：“这些，都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是谁杀了山田，你真正的目的是找到跟山田合作的人。”
陆文钧又往前一步：“艾琳……”艾琳从桌上抄起一个烟灰缸，举在身前：“你别过来。王庆海就在外面，你如果再不对我说实话，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让他现在带你去找周警长。”
陆文钧停住脚步，忽然笑了一下：“如果真的是我杀了山田呢？你会告诉周启明，让他来抓我吗？”艾琳仍紧紧握着烟灰缸：“你先回答我，是不是你杀了山田，你为什么要找那个人？”陆文钧左右走了两步，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山田不是好人。”艾琳说：“我知道他歧视中国难民。”陆文钧说：“他来香港，是想找一个地方，拿那些难民做试验，在他们身上试药。他要的是查不清身份，也没有家属来找的人。”
屋外的声音忽然显得很远。艾琳想起会议上山田举起的那只手。他当时说话很轻，还解释自己只是想知道医院的处理程序。没有家属，无法确认身份，死亡以后仍无人认领。
陆文钧接着说：“有人查到，他前一次来香港以后，向日本那边报告，说事情已经谈妥，香港政府里有人愿意帮忙，我就是要找到这个人，查清楚他替山田安排过什么，山田死了，那些安排还在不在。”
罗伯特博士的脸在艾琳脑海中更清晰了，那个提出又取消的职位让艾琳感激他，她却从没想过那个职位也许是看管被拿来试药的难民。她仍然希望这只是一个巧合，取消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安排。罗伯特来告诉她，是因为他做事认真，愿意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几分钟前，她还觉得这很清楚，如今却已经不能这样肯定了。
艾琳的手渐渐放下，陆文钧拉出一把椅子：“所以，你想到的那个人是谁？”艾琳双腿发软，坐到椅子上：“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山田到底是怎么死的？”
楼下忽然响起电话铃声。
陆文钧仍然看着她，电话响了几下，终于被人接起。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说了几句中国话。陆文钧开门，进来的是王庆海，他的目光从陆文钧移到艾琳脸上，像是发觉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改用英语说：“陆先生，你的电话。”
陆文钧转头对艾琳说：“等我一下。”说完便往楼下去，何佩珊从王庆海身后出来，走到艾琳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艾琳答了一句，收起桌上的银元，从两个人年轻人身边走过，到楼梯口往下看。陆文钧说着中国话，似乎很紧张，紧紧握住听筒。
艾琳看了一会儿，陆文钧挂断电话，抬头见她在那里，便走上来低声说：“那个人是谁？”艾琳说：“你还没告诉我真相。”陆文钧说：“没时间了，有人有危险，我得赶快过去，我需要这个名字来救人。”
“那你只有一个选择了。”艾琳把银元拿出来，放到陆文钧的手里，“带我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第四十章 真诚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