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审讯室之前,陆文钧先揉了揉肩膀。刚才挨的那一下还有些疼,他本想问问邓耀华究竟是谁打的,看到对方嘴角还带着血,就暂且放了放。
身边的周启明仍然臭着一张脸,自己问得太多,没听他的阻止,说不定其实是他打的。
三个人进了房间,周启明把门关上,拉开椅子:“韦伯最后一次去洋行,是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他话出去见客,两日就回来。”
“之后有无消息?”
“无。”
“你还同客人讲,他很快回来?”
邓耀华抬起头:“我以为他真会回来。”
周启明看着案卷,又问了几个人的名字,几笔款项的日期。邓耀华这一次答得比在医院清楚一些。他在洋行做了十几年,近几年升了经理,华商的生意大多由他接洽,订货、收款、催账,平日都能作主。只是账上的钱,最后仍要听韦伯安排。
他在家里夸耀老板离不开自己,也未必全是吹牛,只是眼下老板已经证明,离开他也并不困难。
陆文钧从案卷中抽走一张:“这笔也是订货款?”
邓耀华迟疑了一下:“不是,这笔是入股的钱。老板几个月前提出的,说局势不好,很多货迟些未必买得到,想多筹些本钱,扩大生意。客人出钱,洋行去做,赚了就分红。”
“许老板也是入股?”
周启明看了陆文钧一眼,邓耀华一怔,先点点头,又道:“这件事,同他无关系。他也是拿钱出来的。”
周启明道:“照你讲,这些钱都是韦伯欠的,你为何要急着卖房还?”邓耀华一时没有回答,下意识地往门口望去,周启明敲敲桌子:“门口没人来,讲。”
邓耀华把身子往前挪了挪:“周警长陆警长,今日我讲的,你们会不会同他讲?”
“许老板?”周启明皱皱眉,“我们仲未知他是谁。”
“许昆,他是黑社会大佬。”邓耀华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我同他有些交情,他本来就同洋行有生意,手上又有钱,我就叫他入了股。”
“他催过钱?”陆文钧问道。
“催过,他话近来有急用,想把钱退回来。”邓耀华低声道,“但是老板不在,我当然叫他等。”
周启明道:“但是他不肯等。”邓耀华点点头:“两天前,烂口昌来找我,话吞了许老板的钱,也要有命花。”
“烂口昌?”
“许老板手下的,我在赌庄见过。”
老许也在想办法。
梁志成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只想着两边都去问问,或许能快些把钱追回来。老许捐过钱,帮过忙,每次见他,他只问还缺多少,陆文钧却没见过他如何向别人要钱。
周启明一一记下,陆文钧听完,又问:“他有没有动手?”
“仲未动手。”
“有无讲最后等到几时?”
“这几日就要。我话老板不在,他话,那就等邓经理把事办好。”
“所以你就想卖屋。”周启明道。
邓耀华沉默了一下:“我总要先拿出一些。他们知道我家里有铺。”
“你怕他,就把你阿爸搬过海?”周启明问。
“我大哥拿了屋契,秀兰又一直要钱走。阿爸身边总有人,我同他讲一句,他们就要插十句。”邓耀华的声音又低下去,“我只想等阿爸醒了,好好同他讲。”
陆文钧拉拉周启明的袖子,示意他出去谈。两人走到外面,关上门,陆文钧还没开口,周启明便问:“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替许昆收账的?”
陆文钧道:“我只是见过他几面,帮他打听一下这笔账。”
“你是警察,跟黑社会混在一起?”
陆文钧并不准备把老许捐款的事情告诉周启明。周启明知道他还在做些什么,这几年也没有再来过问,但若是知道自己同堂口的人往来,又顺着摸到老许的生意,恐怕不会再放任。
“若是你有证据,就去抓他。”陆文钧道,“现在重要的是要找到韦伯。邓耀华说的应该是真的,钱若是在他手上,他就不用搞这么多来卖房了。我去找许老板,让他别再威胁邓耀华。”
周启明冷笑道:“又想支开我?邓耀华若是被杀了怎么办?”
陆文钧道:“我来保护他,等下我带他回医院,再去找许老板,有新的情况,我再同你讲。”
周启明没有立即答应,拿起邓耀华的口供,又看了几行,过了一会儿,才道:“钱被骗了,可以来报案。开赌庄、叫人威胁,也一样要查。陆警长,你认识他,最好把这个同他讲清楚。”
“自然。”
周启明终于点了点头,又跟陆文钧回到审讯室。剩下的口供问完,邓耀华在纸上签了字,听说可以回医院,脸上才稍微松快了一点。
回到医院,王庆海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见到他们,他立即站起来:“陆警长。”邓耀华往病房里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陆文钧道:“你留下,陪你阿爸。有话小声讲。”
邓耀华摸摸自己嘴角的伤:“我大哥……”
“他再打你,你告诉王警官。”
病房的门开了,艾琳走出来,先看见邓耀华,又看向陆文钧。
陆文钧立即用英语道:“周警长已经问过了,让他回来陪父亲。庆海也在,这次不会再吵。”
艾琳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差了一些,一只手仍放在门把上。陆文钧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都忘了,只问:“你怎么了?”
“有些累。”艾琳说完,转向邓耀华,“你父亲还没有醒。进去以后,别在床边争吵。”
邓耀华点点头,王庆海把他带进去,邓耀中邓秀兰都瞪了他一眼,但终于还是没说话。
陆文钧看着艾琳:“那我先……”艾琳道:“你等一下。”她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票,递给陆文钧:“谢尔盖刚才来过,送了几张票。下星期的演出,为俄国筹款。”陆文钧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日期:“希望那天别被空袭。”艾琳笑了笑:“他的音乐能让炸弹转弯。”
陆文钧把票收进口袋,抬起头,才发现何佩珊正在看他们。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玩味的笑。
艾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陆文钧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才到病房里,压低声音,把邓耀华被人威胁的事告诉王庆海,叫他留意来探病的人。
陆文钧这才出了医院。
走到街上,他摸出烟,点着,抽了几口。原本见完老许,下午还该去问一趟运送的事情。如今人没有见到,钱没有着落,王庆海也得留在医院,明天手上的差事又要多一份。
他越想越觉得,老许若是肯再等一会儿,自己或许也不必多走这一趟。但想到自己迟了多久,又只好将这个念头放下。
堂口设在一间铺子的楼上。陆文钧从侧门进去,才上到楼梯一半,便有人站了起来,问他找谁。这人一张嘴,陆文钧便看到一口烂牙。
那人说话时,嘴里的气味也凑了过来。陆文钧稍微偏过脸:“找许老板。我姓陆,早上同他约过。”
那人上下看了他一遍,让另一个人进去传话,自己仍站在楼梯上。
陆文钧等了一会儿,听见楼上有人说了几句话,才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面前的人却抬起手:“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搜一搜。”
陆文钧低头看了看那只已经伸过来的手。他本来想说自己是警察,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以后,也许只会更麻烦。
他只好把烟咬住,张开两只胳膊,那人摸了两把,已经摸到他腰间的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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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