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香港了，今天早上的船。”
陆文钧听到这句，一时觉得天地倒转，双腿发软。过了好一阵，才勉强道：“船几点开？哪个码头？”玛格丽特走到他的面前：“已经开了。你不要再想了，男人总是这样，三天都不来，等到没了机会，又跑过来给别人添麻烦。”陆文钧眼前仍有些模糊：“她去哪个医院？香港的地址是哪里？”
“我不会告诉你，我劝你也不要给她写信。她已经去了香港，有很好的职业。如果你不准备去找她，就不要白白让她难过。”玛格丽特说完，不等陆文钧再问，便快步走回值班室。
陆文钧慢慢往回走，手在口袋里不断握那枚银元。艾琳已经走了，这个念头逐渐变得清晰。若是自己也去香港呢？香港也是英国人管，找个上司写推荐信，大约并非难事，自己虽然不会广东话，但总归也是中国话，还能比英语更难吗？贝内特走了，唐静仪也走了，除了谢尔盖，上海值得留恋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
想到这里，他的步子稍微轻快了一些。
还没走到弄堂口，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娘？”陆母迎上来，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文钧，你爹在医院，这次怕是……怕是挺不住了。”陆文钧立刻拉住她：“在哪儿？快带我去。”
医院里，父亲的脸比陆文钧记忆中更衰老了一些，他只看一眼，便被医生赶了出去，叫他在外面等。医生与护士进进出出了不知多少次，终于有一个医生愿意跟他说话：“脱离生命危险了，但需要好好照料，慢慢恢复。”
陆文钧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才去找地方缴钱。回来时，母亲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他在她身边坐下，道：“医生说没事了。”陆母道：“我听到了。”
陆文钧让她回去先歇着，自己在这里照顾，晚上父亲便醒了几次，不知有没有认出他，但没跟他说话。
第二天，陆文钧去巡捕房交代了手里的事情，回来替母亲守着。医生说父亲还要住些日子，出院以后也不能劳累。母亲一个人照料不过来，陆文钧便白天去捕房，晚上到医院，有时直接在椅子上睡到天亮。
香港的事，只好先放一放。
父亲的精神渐渐好了，对他的态度却没什么变化，一直不肯说话，不管是要吃饭还是要去厕所，都是对他努努嘴。陆文钧却每次都能猜对他的心思，也许这便是父子间的默契。
终于有一天，母亲回家取换洗衣服，病房里只剩父子两个。陆文钧正削着苹果，父亲忽然道：“你娘说，你把后面的钱给了。”陆文钧道：“省得她再去取钱。”父亲道：“家里还有钱。”陆文钧的刀停了一下：“我知道，你的钱干净。”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父亲转过头看他，过了片刻才道：“我没说这个，我想说你若是缺钱，可以去家里取。”
陆文钧听了，更加后悔：“抱歉。”父亲道：“文钧，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当时跟你说断绝关系，是我气昏了头。”陆文钧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削到自己，便把苹果放下：“我那天真没开枪。”父亲道：“我也晓得，可是你还是抓了那些学生。”
陆文钧沉默了一下，若是过去，他后面肯定会接上，是上头的命令，是自己的差事，不是自己愿意去抓。那些话父亲都听过，他也说得厌了。
他终于道：“我现在觉得，他们不该抓。”隔壁病床有人咳嗽，父亲等那阵咳嗽过去，才道：“那时候我问你，你只跟我说，巡捕就是做这个的。”陆文钧道：“我一进门，你就说我是汉奸，我还能同你说什么？”父亲的手在被子上动了动：“那句话，我不该说。但你往后再碰到这样的事，自己也要多想一想。”陆文钧又把苹果拿回手上，继续削皮：“晓得了。”
母亲回来时，苹果已经吃了一半。她看了看两个人，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只是把衣服放到床头，道：“文钧，明朝回家吃饭，我烧你那份。”
父亲出院以后，他去家里比从前勤了。起初是看病、取药，后来父亲已经能下床走动，他仍然隔几天便去吃一顿饭。谢尔盖对此很有意见，因为陆文钧常常吃过晚饭才回来，显然没有考虑过另一个人的肚子。
过了些日子，谢尔盖收到一封香港来的信。陆文钧回家时，他正在灯下读，见他进门，立即把信举起来：“艾琳给我写信了。”陆文钧脱下外套：“她说什么？”谢尔盖道：“很多，新的医院，新的公寓，还问我的演出怎么样？”陆文钧走到桌边：“没问别的？”谢尔盖道：“没问你，如果这是你想问的。”陆文钧伸手拿过信，谢尔盖嘟囔了一句这是侵犯个人**，但没有阻止他。
果然没有提陆文钧的名字。
她说新住处又新又大，只是临街太近，早上总是被吵醒。新的医院则很忙，刚刚建起来的医院，很多事情都要从头开始，艾琳也要做许多安排，培训新人。很多话看起来是抱怨，陆文钧却在其中看到她的满足。
陆文钧又拿起信封，地址就写在那里，医院的名字，香港的街道，艾琳·沃克小姐。玛格丽特不肯给他的东西，如今就这样摆在他的手里。他本来以为，得到了地址，便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眼下看完一整封信，却仍然坐着，没有去找纸笔。
她已经有了很好的工作，也找到了住处。父亲才出院，自己暂时走不了。信里该说什么呢？道歉当然应该，可只道歉，不去香港，然后等她回一封信来告诉自己，她已经不生气了？
他又把信放回桌上。
第二天晚上，谢尔盖写了回信，铺了好几张纸在桌上。陆文钧本来只是经过，看见自己的名字，便停了下来。他拿起那张纸，读了几行：“我去医院找她和我父亲生病的事，不要写。”谢尔盖很不解：“为什么？她需要知道你为什么没去找她。”陆文钧道：“我既然去不了，就不想让她有什么希望。”谢尔盖想了一下，又拿了一张纸：“我可以写你脾气越来越坏吗？”陆文钧道：“这个可以，不过我有吗？”
“我感觉要有了。”谢尔盖道。
后来艾琳又来了信，陆文钧也都看了。谢尔盖写回信时，他偶尔坐在旁边，告诉他某一件事不必写，另一件事倒可以多写一些。谢尔盖有一次忍不住问，既然他有这么多意见，为什么不自己写。陆文钧道：“既然你有这么多主意，为什么不搬出去自己住？”谢尔盖这才罢休。
陆文钧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了，直到几个月后，他正在家里，门突然被敲响，他只以为谢尔盖又忘带房门钥匙，打开门，外面却站着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男人。
顾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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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上海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