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敬之仍穿着一身长衫，陆文钧越过他，往外看了一眼，没人跟在后面。
顾敬之也注意到了：“陆先生，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陆文钧仍挡在门口：“可惜，不然我今天就把你关起来。”
顾敬之抬脚要往里走，陆文钧没再拦，两个人进了客厅。顾敬之在桌边坐下，从内袋里取出一张纸：“找你帮个忙。”陆文钧站在旁边：“我记得上次见面，我还用枪指着你，你还按我的伤口。”顾敬之笑了笑：“我没说我们是朋友，但你也许会感兴趣。”他把纸推在桌上：“有三个人被抓进租界巡捕房，日本人正要求把他们交出去。”
陆文钧皱皱眉：“跟我有什么关系？”顾敬之道：“东北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他们三个在街上发传单，日本人说他们煽动反日，要拿回去严查。人若是交给他们，未必还出得来。”陆文钧看了看纸上的名字，没有接过去。
顾敬之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陆文钧冷笑一声：“顾先生难得这么明白。”顾敬之道：“但你真觉得这三个人活该被日本人绞死？”陆文钧终于拉开椅子坐下：“陈绍衡就应该被你们绞死？”
“陈绍衡的事，我同你看法不一，辩也没意义。”顾敬之抬眼看他，眼神中有一种陆文钧从未在他眼里看过的真切，“你觉得**没杀人就该救，难不成你觉得抗日是错的？”
陆文钧本来已经准备好再讽刺他几句，听到这里，却停了下来。父亲那天也问过他，那些学生该不该抓。自己隔了五年才肯好好答这一句，眼下倒没必要再花五年想一遍。
陆文钧拿起纸：“还有什么别的事没有？”顾敬之眼睛亮了一下：“我就知道陆先生明事理。”他又把这三个人的事细细说了一遍，临走前他又要道谢，陆文钧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顾敬之一笑：“那可不一定。”不等陆文钧再回嘴，便转身走远。
这一次的事，比想象中麻烦。陈绍衡的事，只需照着规矩做，证明他没杀人，国民政府的拘捕文书又没下来，自然就放了。但这三个人，真的发了传单。日本人要治的，也正是这发传单的大罪。陆文钧在书桌前倒了几杯酒，想了一整夜，才决心想办法让日本人把证物发到巡捕房，又在路上叫顾敬之的人假扮劫匪抢了下来，这件事才算作罢。
顾敬之来道了谢，陆文钧听得很不顺气，叫他不必客气，以后不再来便是。
顾敬之却没有照办。起初只是请他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后来是有一批人需要藏几天，再后来，事情越来越大。不论事情大小，陆文钧每次都要先问清楚，也不是每次都答应。顾敬之因此骂过他不识大体。陆文钧便问，怎么顾先生总是要别人为他吃苦。
两个人常常谈到不欢而散。过几天，顾敬之仍然会来。
一九三二年，上海打起了仗。街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租界里也越来越不太平，过去被抓的人，大多是大盗或者惯犯，近来却有很多人只是偷一个馒头，就被送进牢房。
顾敬之来得更勤，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托别人带话。他的长衫渐渐不大穿了，身上常有灰。有一天夜里，他把两个人领到陆文钧面前：“自己人。”陆文钧道：“谁同你自己人？”两个人怔了一下，顾敬之却笑道：“别理他。”
原来顾敬之打听到有个日本军官过几日要来租界，跟工部局交涉，这两个人便是顾敬之找来的刺客。陆文钧的眉头越皱越紧，顾敬之终于说出了他的想法：“到那天，你把巡捕引到另一条街去。”陆文钧一时没说话，掏出一根烟来，顾敬之给他点上：“你若是不愿意，我也明白。”
陆文钧抽了几口，才慢慢道：“时间，哪条街。”顾敬之一笑，又把事情详细交代了，然后便打发两个刺客先走。
“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等两人走远后，顾敬之道。
那天他们谈到很迟，陆文钧终于知道了顾敬之最近在办什么事，杀什么人，组织里还有哪些成员。最终，顾敬之问他愿不愿意加入，他想到白天在巡捕房看到的那些难民，在顾敬之递来的纸上签下名字。
后来，他回家越来越晚。进门以后，先倒一杯酒，再把白天没来得及看的东西拿出来。有些确实是捕房的案卷，有些只是夹在里面的纸。谢尔盖问起来，他都说是案子。
谢尔盖很愿意帮他查案，陆文钧却已经不能让他帮忙。有一次他回来，看见谢尔盖正站在桌边翻纸，便过去把东西收了起来，语气重了一些。谢尔盖很受伤，说自己从前也看过，陆文钧道：“从前是从前。”
谢尔盖不再说话，抱着琴回房去了。过了一会儿，房里传出琴声，拉得又快又响。陆文钧本来想过去敲门，最后没有去。他将几张纸重新排好，低头继续看。
艾琳的信仍然会来，谢尔盖也仍然会拿给他看，只是有时候事情多，他便只能第二天才想起来。她的工作越来越好，买了新的家具，也认识了新的人。陆文钧读到一个医生的名字，便又给了自己倒了一杯酒。
一九三五年，谢尔盖去了香港。临走以前，他已经很有些得意，仿佛香港的观众都坐好了，只差他一个人。陆文钧帮他把箱子提到门口，谢尔盖道：“我会见到艾琳。”陆文钧道：“我知道。”谢尔盖道：“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陆文钧想了一下：“没有。”
谢尔盖等了片刻，伸手接过箱子：“那你至少应该祝我演出成功。”陆文钧笑了：“祝你成功。挣了钱，记得把房租寄回来。”
后来谢尔盖果然成功了，信寄了几封，房租却始终没有寄。屋里少了琴声，他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过了一阵，连不习惯的时候也少了，因为他在家里坐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到了一九三七年，上海又打起了仗。
这一次，父亲不必他劝，便同意回浙江乡下。陆文钧把父母送走，回来以后去见顾敬之。顾敬之眼里全是血丝，正在同人说话，见到他，只问了一句：“家里安顿好了？”
陆文钧点头，顾敬之便把一叠纸递过来。
他们已经很少有工夫吵架。偶尔争起来，也往往有人进门，说又出了什么事，两个人只好先把争执放下。陆文钧有时半夜回家，才想起白天有一句话还没骂回去。
有一日，又有人敲响他的房门，他认得，是顾敬之的手下，常替顾敬之送东西。那人今日却不像过往那样从容，等陆文钧关上门，他便道：“顾先生死了。”
陆文钧的手停住了：“什么时候？”
“昨天。他带人去接几个没有撤出来的人，回来的时候，碰上炮弹。”那人又拿出一叠纸，“这是组织上海这边的名单。顾先生交代过，若是他出了事，就交给你。”
陆文钧接过纸，纸仍带着体温。
顾敬之为何要这么信自己，真令人生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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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