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尔盖打来电话，邀请艾琳去看后天晚上的演出。他说，票已经留好了，陆文钧也会去。艾琳想了想，问他还能不能多带一个人，谢尔盖立刻说：“当然，只要这个人愿意欣赏音乐。”
何佩珊显然很愿意欣赏音乐。听到谢尔盖的名字，她立即说自己那天不用值夜班。
到了演出那天，她穿了一件浅色的旗袍，在戏院门口等艾琳。两个人进去以前，艾琳先把她拉到一旁：“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听完她的话，何佩珊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点点头。
艾琳就带何佩珊往里走，一进去就看到陆文钧已经坐在那里。他站起来，让她们过去，向艾琳点了点头：“晚上好。”艾琳也说：“晚上好。”何佩珊坐在艾琳另一边，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
台上的灯亮起来以后，谢尔盖走到中央，向观众鞠了一躬。他穿着合身的燕尾服，从容地拿着小提琴。何佩珊悄悄靠过来：“他很英俊。”艾琳点点头，何佩珊又看了陆文钧一眼，似乎在做某种对比，还没看完，琴声已经响了起来。她立即坐正，眼睛一直望着台上。
艾琳也慢慢集中在音乐上。谢尔盖在台上的时候，确实有一种本事，能使人愿意安静下来听他。
演出结束，掌声响了很久。谢尔盖出来谢幕，回到后台，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重新拿起琴。艾琳转头看了看陆文钧：“他不是不肯返场吗？”陆文钧说：“他是不肯让何兆荣规定他返场。”何佩珊已经在鼓掌，谢尔盖又向他们这边鞠了一躬。
等观众渐渐散去，三个人才到后台。何兆荣认出他们，立即招呼人带路，又向艾琳点点头：“诺顿小姐，好久不见。”何佩珊有些不解地转过头看她，艾琳只好也点点头：“何先生。”陆文钧却已经转开脸去，似乎在看墙上的演出告示。
谢尔盖在休息室里，外套已经脱了，琴盒放在桌上。见到他们，他立即张开手臂：“我的朋友们！”艾琳让他抱了一下，向他介绍何佩珊。何佩珊有些拘谨地伸出手：“沃尔科夫先生，你今晚演奏得非常精彩。”谢尔盖握住她的手：“谢谢。我也这样认为。你最喜欢哪一段？”何佩珊立刻说：“最后一段。”谢尔盖点点头：“那一段很适合让人记住。不过，第二首才真正困难，尤其是中间那一段。你注意到了吗？”
何佩珊不大确定地点了点头。谢尔盖立即开始向她解释，哪里最难，别人通常怎样处理，而自己又做了什么。何佩珊起初听得认真，后来目光渐渐移向艾琳。艾琳决定救救她：“谢尔盖，她是来听演出的。”谢尔盖说：“所以我在告诉她，她听到的比她以为的还要精彩。”
陆文钧在旁边笑了一下，谢尔盖这才转向他：“你觉得呢？”陆文钧说：“很好。”谢尔盖等了一会儿：“还有呢？”陆文钧想了想：“比你在我家练琴的时候好。”
谢尔盖很满意地点头，接着又看了看艾琳：“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艾琳说：“我们一直在听你说。”谢尔盖摇摇头：“我是说，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陆文钧拿起桌上的节目单，翻了一页。艾琳站在另一边，看着谢尔盖。
“又吵架了？”谢尔盖把手放在腰上，“我才离开你们几天？”
艾琳还没回答，何兆荣恰好带了一个人进来。那是一位穿长衫的香港商人，姓林，今晚坐在前排。他一进门，便用英语称赞谢尔盖的演出，说自己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精彩的小提琴。谢尔盖立即放下了朋友之间的问题，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谢谢你，林先生。请允许我用中国话向你表示感谢。”
林先生有些惊喜：“你还会说中国话？”谢尔盖笑了笑，接着便说了一长串。林先生听了一会儿，看向何兆荣。何兆荣仍然微笑着，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艾琳转头看何佩珊，发现她嘴角已经有些忍不住了。
谢尔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先生终于点头，用英语说：“非常好。你的中国话说得非常好。”
“我在中国生活了这么多年。”谢尔盖说，“总要学会你们的语言。”
何佩珊把脸转向一旁，肩膀轻轻动了两下。艾琳低声问：“他说了什么？”何佩珊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谢尔盖又改用英语，向林先生介绍起来他的音乐生涯，说了五分钟，才说到妓院的小提琴手这一章。陆文钧碰碰艾琳：“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等一下告诉他。”艾琳点点头，等他出了门，又向何佩珊使了个眼色，何佩珊立刻拿起手袋，跟了上去。
何兆荣又让谢尔盖说了一会儿，才开口：“林先生还有事，我先送林先生出去。”谢尔盖这才跟他们告别，人走了之后，他转向艾琳：“怎么他们都走了？”艾琳说：“至少我还在这里陪你。”谢尔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和文钧到底怎么了？”艾琳也坐下来：“谢尔盖，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你还记得吗，你以前给我写信，说他脾气越来越坏，喝酒也比从前多。”
谢尔盖点点头：“当然，这都是真的。”艾琳问：“具体一点呢？发生了什么？”谢尔盖挠挠头，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话为什么还不够具体，想了一下后他说：“他越来越晚回家。有时候我演出回来，他还没有回来。等他进门，外套一脱，就给自己倒酒。”艾琳问：“然后就一直喝酒，不做别的？”谢尔盖说：“也不一直喝。他会拿出案卷，翻来翻去，对着里面的东西皱眉头。有时候又添一杯。”
艾琳问：“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回来得那么晚？”谢尔盖说：“问过。他说有事。”艾琳又问：“什么事？”谢尔盖说：“我也这样问，他说巡捕房的事。最开始他还会跟我讲一些案子的事情，我还会给出很有价值的分析。后来，他就什么都不肯说了。你还记得霍尔登案的时候，我是怎么帮他破案的吧。”
艾琳很怕他会再把霍尔登案讲一遍，赶快问：“所以你才说他脾气坏？”谢尔盖说：“不止这个，有一次他还对我发脾气，因为我拿他的案卷看。”
艾琳低头想了一会儿。晚归，倒酒，坐在桌边看案卷。她以前从信里知道了前面两件事，却不知道第三件。谢尔盖继续说：“以前他下班以后还肯出去。有时候听我练琴，还会挑毛病。后来连这个都没有精神。我问他拉得怎么样，他说没听见。”艾琳说：“他可能很累。”谢尔盖说：“谁不累呢？我也要演出。”
艾琳看着他。谢尔盖又补充：“不过，有时候他确实看起来很累。”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谢尔盖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我记不清楚了。后来我也常常出去，不是每天都在上海。可是每次我回来，总想跟他聊一聊。”
艾琳点点头，想起周启明说过的那些档案。谢尔盖信里的陆文钧，似乎终于能同档案里的那个人放在一起了。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她问，“同他来往比较多的？你没见过的？”
谢尔盖皱起眉头：“这我怎么会知道？我连他看的案卷都不能碰。”他忽然坐直了一点，“艾琳，你为什么问这些？为什么不去直接问他？”艾琳说：“我问过，他什么都不肯说。”谢尔盖点点头：“那我们遇到了同一个问题。”
门口响起脚步声，何佩珊回来了。她进门时先看了一眼谢尔盖，又走到艾琳身边，声音很低：“对不起。”艾琳站起来：“怎么了？”何佩珊说：“我跟丢了。”谢尔盖也站了起来：“跟丢什么？”
艾琳没有回答，先问何佩珊：“他看见你了吗？”何佩珊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不知道。他没有回头看我。”
何佩珊说，她跟到一个路口，陆文钧在那里转了弯，她走过去的时候，却已经看不见他了。她往前找了一段，却始终看不到他的影子。
“他走得很快？”艾琳问。
“没有。”何佩珊有些懊恼，“所以我才以为不会跟丢。”
谢尔盖终于听明白了：“你让她去跟踪文钧？”艾琳点点头。谢尔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何佩珊：“这种事情，你们为什么不来问我？”何佩珊抬起头：“你也会跟踪？”
“不会。”谢尔盖说，“但是我可以阻止你犯这么愚蠢的错误。他最擅长发现别人偷偷在做什么。我在上海住了那么久，连他的案卷都没有偷看成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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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