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文钧果然没有再找她。
艾琳原本以为自己会有些难受,结果却先感到了一阵轻松。她把下个月的值班表排好了,重新核对了病房的用品,又带着两个新护士值了一次夜班。
这些事情占去了她大部分的时间。下班以后,她回家吃饭,洗澡,把一本放了很久的书读完。到了星期天,她还去买了一块新的桌布。
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这样过。其实这才是她在香港过了许多年的生活,只是最近被一个日本人的死打断了。
这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看新护士的记录,门被敲了两下。艾琳说:“请进。”门开了,站在外面的是罗伯特博士。她有些意外,立即站起来:“罗伯特博士。”罗伯特笑了笑:“希望没有打扰你。”艾琳把桌上的簿子合上:“没有,请坐。”罗伯特坐下来,看了一眼桌边摞着的记录:“最近很忙?”艾琳说:“一直这样。你一来,倒让我有理由把这些放下一会儿。”罗伯特笑起来:“那么,我会尽量坐得久一点。”
罗伯特问了一阵最近医院的情况,又问医院的护士够不够用。艾琳说:“如果你问我,我的答案永远都是不够。”罗伯特点点头:“你在会上也提过。我记得,有些人听见要增加人手,就不大愿意听下去了。”艾琳笑了笑:“因为护士也需要薪水。”罗伯特说:“是的,这一点常常让我们的计划变得困难。”
他喝了一口茶,才接着说:“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同你说一下上次提起的那个职位。”艾琳愣了一下:“职位?”罗伯特说:“在政府里做事。医学会议午餐的时候,我问过你有没有兴趣。”
艾琳这才想起来,罗伯特那时确实提过,后来马洛里过去找山田,两个人的注意力便都转了过去。再后来,她回忆过许多次那场午餐,倒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罗伯特看着她:“原来准备增加的一项工作,眼下暂时停了。上星期我们已经决定,先取消人员的安排。我想,还是应该来告诉你一声。”艾琳说:“其实我还没有认真考虑过。”罗伯特点点头:“当然,你也没有答应。但既然是我先提起的,总不能让你一直等着。”
艾琳对失去这个职位并没有什么遗憾,毕竟直到几分钟前,她都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机会。但是罗伯特记得,并且认为自己应该给她一个交代,这让她很感动。“谢谢你。”她说,“你还特地过来。”罗伯特仍然很礼貌地微笑:“不必客气,我也正好来了解一下你们医院的情况。以后若有合适的安排,我仍然希望能与你合作。如果你愿意的话。”艾琳说:“我很愿意。”罗伯特笑了:“那就好。当然,下一次我会先把事情安排妥当,再来问你。”
他们又谈了几句医院的事情,罗伯特忽然看了一眼门口:“你似乎还有别的客人,我就先不打扰了。”艾琳抬起头,周启明正站在那里,手臂上还包着上次郑文礼包扎的绷带。何佩珊站在他身边,很认真地看着他的手臂,跟他说着什么。
艾琳把罗伯特送到门口,周启明看到,对他们微微点头:“罗伯特博士。”罗伯特也点头:“周警长,希望没有让你等太久。”周启明说:“没有,我也刚刚到。”罗伯特转向艾琳:“谢谢你的茶,沃克小姐。”
艾琳又向他道了谢,看着他沿走廊离开。何佩珊仍然站在周启明旁边,像是还有一句关于伤口的话没有说完。周启明却已经走到门口:“沃克小姐,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艾琳把他带进办公室,周启明关上门,又四周看看,把窗帘也都拉了下来。艾琳感到有些奇怪,周启明先开了口:“沃克小姐,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这些事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艾琳坐到办公桌后面:“我理解。出了什么事?”周启明也坐到了罗伯特刚刚坐的位置:“是关于陆文钧的,你认识他多久了?”
“将近九年。”艾琳把罗伯特刚刚喝过的茶杯收起来,又给周启明拿了一个新的,“但是自从八年前我离开上海,就没有见面了,直到前几天。”
周启明接过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八年里有通信吗?”艾琳说:“没有。”周启明问:“他在上海的时候,是一个怎样的警察?”
艾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许多画面在艾琳的脑海里浮现,陆文钧在医院里出示证件的样子,浑身是血被抬到医院的样子,左肩受伤仍要出门抓人的样子。这些画面很难跟现在的陆文钧合在一起。
“他是个好警察。”她说,“查案很认真。”
周启明点点头:“我这几天仔细看了他入职的所有档案,不仅是八年前,即使去年,日军已经打到上海,他仍然破了不少案子。”
“周警长,你到底想问什么?”
周启明往椅背上靠了一点:“我想知道,你对现在的陆先生了解多少。”艾琳发觉自己并没有答案,周启明又接着问:“他在香港有没有朋友?”艾琳说:“有,一个小提琴手,他叫谢尔盖·沃尔科夫,我们在上海就已经认识了。”周启明皱起眉头:“只有这个人?他没有中国朋友?”艾琳说:“我想没有,也许王庆海可以算一个。”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暗示周启明跟自己两个手下不够和睦,但她也不准备补救了。
周启明低下头,用手指捏了捏帽沿。艾琳看着他的动作,越来越不喜欢这些问题:“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陆先生?”周启明抬起头:“因为有些事情,我想先从别人那里听一听。”艾琳把椅子往桌边拉近一点:“你在调查他?”
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启明终于说:“请你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他。”艾琳对这些警察的隐瞒越来越厌烦:“除非你告诉我你在怀疑什么,不然我就去问他。”周启明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四周:“告诉你也好。九月一日,就是山田死的那天,陆文钧请了假,没有去巡街。”艾琳问:“那又怎么样?”周启明说:“山田公寓里的门房记得,那天有个戴口罩的中国男人来过,不会说广东话。他记不清那人的脸,但我拿陆先生的照片给他看过,他说身量有些像。”艾琳愣了一下:“在警察发现山田的尸体之前?”
“是的。”
艾琳伸手去拿茶杯,把杯子送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是空的。她又把茶杯放下:“即使这样,也不能说明陆先生杀了人。”
周启明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我也没有这样说。只是有可能,而且他现在的表现,又跟在上海的时候完全不同,我相信你也注意到了。”艾琳说:“我认为他只是不太适应香港的生活。”周启明说:“当然也有可能,我只是提醒你。”
艾琳没有再碰那杯茶:“提醒我什么?”
周启明看着她:“在弄清楚以前,你应该小心一点。”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认识的是八年前的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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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好警察坏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