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艾琳回到医院之后,已经没有空闲再思考一个自杀的日本人。忙完整个上午,她刚刚坐回办公室喘口气,门又被敲响了。
艾琳喝了口水,说:“请进。”郑文礼挂着笑容走了进来:“沃克小姐,早上好。”艾琳对这个笑容非常熟悉,这往往意味着一个医生想给自己的病房安排更多护士。
她看了一眼钟:“已经中午了,郑医生。”郑文礼也看了一眼:“那么,中午好。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下午的安排。”艾琳把杯子放下:“你要几个人?”郑文礼的笑容更真诚了:“两个就好,我的病房昨天又收了三个病人。”
郑文礼拉开椅子坐下,告诉她下午有哪些事情要做,哪些病人需要人照顾。艾琳听完,又问了几句,本来觉得别的病房更加需要人,但忽然想到郑文礼上个月的那句话,又拿起了笔在值班表上划了几笔。
“下午可以调一个过去。”她说,“不过,傍晚交班以前要让她回来。”
郑文礼点点头:“一个也可以,感谢你,沃克小姐。”艾琳点点头,她也知道他的病房确实需要人,但他的需要并不能使护士的数量增加。她说:“郑医生人这么好,我自然能帮忙就帮忙。不过我上次可是听到郑医生偷偷骂人了。”郑文礼皱起眉头:“什么时候?”艾琳说:“上个月的会议上,郑医生是不是骂了日本人?”
郑文礼想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怎么被你听到了?沃克小姐还懂广东话。”艾琳也笑了笑:“只懂骂人的那些。你当时为什么要骂山田医生?”郑文礼仔细回忆了一下:“山田医生?不不,其实我是在骂石川医生。或许是两个人一起骂吧。”艾琳说:“石川医生?你为什么要骂他?”
郑文礼回头看了看门关没关好,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石川。”艾琳说:“我保证。”郑文礼把椅子拉近了一点:“其实会议开始以前,我还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艾琳问:“你们会议前就聊过了?”
“是的。那天我们都到得早,我听见他跟山田说话。山田开始说不应该浪费床位给难民,他骂山田,说这种人歧视中国难民,不配做医生,也不配做日本人,应该切腹自尽。”郑文礼摇摇头,“我还以为,终于碰到一个肯讲道理的日本人了。”
艾琳想了想,并不觉得这几句话很像是在讲道理。她问:“然后呢?”
“然后等山田走了,我就过去跟他聊了几句。”郑文礼说,“我说,石川先生,山田这种人恐怕没有自己切腹的勇气。他很高兴,立即跟我握手。”
艾琳问:“你们用日语说的?”郑文礼点点头:“我会说日语,所以才懂他们的真面目。”艾琳接着问:“后来呢?”郑文礼说:“他说,如果山田不肯,他可以替他动手,再让人以为是山田自己做的。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开玩笑,就说,石川先生,这个计划不错。”
艾琳看了他一会儿。郑文礼又解释道:“我们当然不是认真要杀人。至少我不是。”艾琳问:“那他呢?”郑文礼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听完倒是很高兴,接着就开始谈他的想法。我说,既然山田不是这种人,谁会相信他忽然就肯切腹了?他想了一下,觉得我说得有道理,说那就上吊好了。”
艾琳愣住了,郑文礼接着说:“但是他接下来就说,山田这样的人,会损害大日本帝国的荣誉,拖累他们建立东亚秩序的努力。”
“东亚秩序?”
“就是他们在中国做的那些事。”郑文礼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我这才明白,他不是觉得日本人在中国做得不对。他只是觉得山田做得不好,会给其他日本人添麻烦。”
“所以你后来在会上骂他?”
“是啊。他又摆出那副关心难民的样子,我看着就生气。”郑文礼说,“我也是糊涂,还上去跟他聊了那么久。”
艾琳问:“关于上吊,他后来还说了什么?”郑文礼往椅背上靠了靠:“我没听。我不想再跟他聊下去了。沃克小姐,你问得这样仔细,是不是也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艾琳原本只是想知道郑文礼为什么讨厌山田,现在却觉得自己应该重新找一张纸:“你知道后来山田医生真的上吊自杀了吗?”郑文礼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坐直了一点:“你不会是说,石川真的……”艾琳说:“他既然说过这些话,也许应该让警察知道。”郑文礼沉默了一会儿:“他当时讲得是很起劲,但我那时候真的以为只是说笑。”艾琳说:“你把当时的事情照实告诉他们就好。”郑文礼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值班表:“那么,下午那名护士……”艾琳打断他:“会去的。”
他这才站起来:“谢谢你。警察要是来找我,你让人去病房叫我就行。”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充道:“不过,可别说我跟他一起商量杀人。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
郑文礼离开以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将他刚才说的话记了下来。写到“上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电话。
她应该告诉陆文钧。昨天他们已经见过面,吃过饭,还一起做了许多本来不该由护士长做的事。今天再给他打电话,也没有什么不妥。毕竟她确实得到了一条线索。
她正想到这里,门又被敲响了。何佩珊抱着几本病房记录进来,放在桌角:“沃克护士长,这是上午的记录。”艾琳点点头:“谢谢。”何佩珊却没有离开。她把最上面一本簿子的边角理平,又看了一眼艾琳对面的椅子:“昨天的事,对不起。”艾琳抬起头:“什么事?”何佩珊说:“我不该站在门口偷听你们说话。”
艾琳这才想起来。她昨天忙着扮演诺顿小姐,已经把这件事忘得干净。她说:“没关系,下次有事直接敲门就好。”何佩珊看她不追究,恢复了一些勇气:“你跟那位陆先生,以前就很熟吗?”艾琳说:“过去在上海的时候认识,不过很多年没见了。”何佩珊点了点头:“那他以前也许不大一样。”艾琳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是什么意思?”何佩珊说:“我只是觉得……你们好像很亲密,但是他……”她停下来看了看艾琳,艾琳仍然没有发火的迹象,于是她接着说:“他看起来比你和周警长大不少,却还在做周警长的下属,甚至因为迟到被他责备。”
艾琳说:“他刚来香港,还不大习惯。”何佩珊说:“周警长就不会这样。我是说,他做事一直很认真。”艾琳点点头:“周警长的确是个很认真的人,所以才责备陆先生。”何佩珊说:“他平时并不那么凶,只是有工作要做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耽误。”
艾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浮现一点笑意:“你很了解周警长?”何佩珊连忙说:“没有,只是他总来医院,见得多。”艾琳已经有了一个主意:“我也觉得周警长很好,长得也不错。”何佩珊脸上的神情忽然有了一点变化。她看了看艾琳,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但是他一定很忙,也许没时间照顾家里。”
艾琳已经看明白了眼前这个少女的心情,少女急切地希望她承认周启明是个好男人,但并不希望她因此认真考虑这个好男人。
“不过,陆先生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何佩珊又开了口,“你们应该有很多事情可以聊。”
艾琳忍住了笑。就在几句话以前,陆文钧还只是一个年纪太大、会迟到的警员,现在却已经有了一些值得重新考虑的优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好的那张纸,又看向电话:“既然这样,有件事要请你帮忙。”何佩珊立即站直了一点:“什么事?”艾琳说:“给周警长打个电话。郑医生有些关于山田的事情,警方可能需要知道。”
何佩珊点点头,接着艾琳递来的纸,拿起听筒,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默排练了一遍。她终于拨出了号码:“麻烦找周启明警长,我是医院的何佩珊。”等了一会儿,她又站直了一些,声音也变得更加甜美,抱着听筒说起了广东话。
艾琳看着她,忽然很好奇在很多年前,她的声音有没有在陆文钧拿起电话的一刻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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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少女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