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荣到的时候,桌上的饭菜已经撤了,佣人换上了茶。他四十岁上下,衣服熨得很平,腋下夹着一个皮包。
陆文钧也已经换上了谢尔盖的西装。谢尔盖为何兆荣开门,他走进来,警惕地盯着陆文钧和艾琳:“这就是那个上海人?”陆文钧站起来对他伸出手:“何先生你好,想必沃尔科夫先生已经告诉你我们给出的条件了。”何兆荣握握他的手,又转向艾琳:“你要让她跟谢尔盖做组合?”陆文钧点点头:“诺顿小姐声音好听,在上海有些名气,跟沃尔科夫先生一起,票一定卖得好。”
艾琳站起来:“沃尔科夫先生,你为什么还要跟他谈?陆先生已经给了你很好的条件。”谢尔盖为何兆荣拉开一把椅子:“我跟何先生合作很久,总要多给他一个机会。”何兆荣坐下,仍有些狐疑地盯着陆文钧:“你是上海的经理人,她是知名歌手,为何突然要来香港?”陆文钧看了艾琳一眼:“诺顿小姐的丈夫最近跟她离了婚,还带走了孩子,她消沉了一阵子,最近才决心要重振旗鼓,来香港换换环境。”
艾琳越听越觉得熟悉,等他说到孩子,她终于想起了那部电影:《The Singing Fool》。
“陆先生说得不对。”艾琳把茶杯放下,“我是为了与沃尔科夫先生合作的机会,离开了丈夫,才到香港的。”
陆文钧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下,又对何兆荣笑着说:“诺顿小姐说得对,是我……”艾琳打断说:“陆先生不必为我遮掩,对我来说,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事。”何兆荣皱着的眉头放松了一些:“诺顿小姐很有事业心。”
谢尔盖点点头,仿佛这份事业心也是对他的一种赞美。他转向陆文钧:“那么,陆先生,我们的名字在海报上怎么放?谁在前面?”艾琳本以为这一问也是他们事先安排的,可陆文钧看了她一眼,好像希望她也能知道答案。她只好说:“你的可以在前面。”陆文钧说:“这个我们可以以后再……”谢尔盖又说:“那我们两个的收入怎么分?”艾琳已经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把话说得太满。她只想让何兆荣相信她很愿意同谢尔盖合作,并不想立即解释自己究竟值多少钱。她说:“那要看我们各自演多少。”
谢尔盖却不太满意这个答案,还要再问:“那么一场演出,我演多久,你演多久?”陆文钧放下茶杯:“沃尔科夫先生,合约还没签,现在就决定这些,未免太早。”谢尔盖这才停止说话,何兆荣忽然笑了:“陆先生,现在你知道他有多少问题了。沃尔科夫先生,我希望你还是好好考虑我之前给你的合约。”谢尔盖说:“不撤回返场的条款,我不会考虑。”陆文钧说:“我不会要求你们返场,沃尔科夫,我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你却非要何先生过来,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用处。”
谢尔盖低下头沉思,艾琳一时并不确定,他是在演戏,还是在认真考虑这个组合。她现在唯一希望的是,在何兆荣离开以前,不会有人要求诺顿小姐先唱一首。
何兆荣却已经不再问她的事。他看了看谢尔盖,又看了看陆文钧,往前坐了一点,压低声音:“陆先生。”接下来他说的便是中国话。艾琳没有听懂,只觉得他的语气比方才亲近了些。陆文钧听了一会儿,用同样的语言问了一句,何兆荣伸出几根手指,又说了几句。陆文钧忽然把手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何先生,我不会收你的钱,再出卖当事人的利益。”这一句是英语。何兆荣的手还停在桌面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有了。
谢尔盖也坐直了:“什么钱?”陆文钧仍看着何兆荣:“何先生愿意付我一笔钱,让我退出。他来签你们两个,不过,他要拿的分成比我更多。”艾琳看向何兆荣。何兆荣张了张嘴:“陆先生,我只是在跟你商量。”陆文钧说:“所以我让他们也听听。”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何兆荣把方才伸出的几根手指收回去,握住了皮包的提手。艾琳忽然有些同情他。
谢尔盖却已经站了起来:“我跟何先生合作这么久,从没出现过这样的事,我相信他不会这么说。”何兆荣看着他:“沃尔科夫先生,我……”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看陆文钧,又看看谢尔盖,像是下了什么狠心,从包里拿出一份合作,改了几处:“我去掉了返场条款,我还可以再少拿一些分成,感谢你信任我,沃尔科夫先生。”陆文钧冷笑了一声:“何先生现在这样,是不是太晚了?”谢尔盖却已经拿出笔,抢先在那份合同上签了字:“我相信你,何先生。再说,我才不想给别人伴奏。”
何兆荣又看向艾琳:“诺顿小姐的演出,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安排?”艾琳立即看向陆文钧,陆文钧看起来很失落地靠在椅子上:“诺顿小姐你也想抢走?”艾琳说:“我不会跟他签约,我会跟你继续合作的,陆先生。”何兆荣点点头:“我不会勉强你。”
谢尔盖把合约又看了一遍,放在自己面前,拿起茶壶为何兆荣添茶:“何先生,你应该留下吃晚饭。”何兆荣把茶杯端起来,嘴角带着笑。谢尔盖也显得很满意,开始问他下一场演出的海报什么时候可以印好。
艾琳等了一会儿,终于伸手在桌子底下戳了戳谢尔盖。谢尔盖转过头:“怎么了?”她低声说:“俱乐部。”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看向何兆荣:“何先生,还有一件事。不久前我们在域多利俱乐部谈合同,碰到马洛里先生,他带着一个日本人。你记得吗?”何兆荣点点头:“记得。”谢尔盖说:“那个人不尊重我,我想问问,你还记得他是谁吗?”何兆荣将茶杯放下:“山田医生?他不尊重你了吗?”谢尔盖说:“他没有称赞我,也没有提出要来看我的演出。”何兆荣苦笑了一下:“好吧,如果你这样认为。他是日本来开会的医生,马洛里当时介绍过,说带他出来找找乐子。”艾琳问:“那是哪一天?”何兆荣看着她,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个问题。
陆文钧说:“诺顿小姐是想知道,你们这份合约谈了多久。”艾琳连忙点头,何兆荣接受了这个解释,翻出本子,念出了一个日期:八月九日。
正是医学会议的第二天。那天下午,山田没有回到会场。艾琳当时并没有留意,现在才知道,他跟马洛里去了域多利俱乐部。
何兆荣看着谢尔盖:“不过你知道他的名字也没用,没办法找他复仇了。因为我听说他已经死了,在他的住处上吊,刚听到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艾琳问:“为什么不敢相信?”
“因为那天他看起来很高兴。”何兆荣把小册子放回皮包,“马洛里跟他有说有笑,我们过去时,他还举杯向我们打招呼。我怎么也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就会自杀。”
谢尔盖皱起眉头,似乎还想纠正关于打招呼的部分,艾琳的手却已经按在他的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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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歌唱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