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聚的乌云黑压压的连成一片,只有微弱的天光,风雨欲来的前兆。
院中风声萧萧,屋内氛围低沉压抑。
方绮音如同头顶被浇了一盆冷水,心寒的看向父亲,眼中泪光闪烁,嘴唇轻颤,“父亲,也是这般想的?”
方韬荣沉默着,握着桌沿边缘的手收紧,“为父……也是迫不得已。”
听到这话,方绮音眼中的泪水再也压抑不住,晶莹剔透的泪珠落下一道滑痕,眼神变得清明,唇角却上扬了一个弧度,“我知道父亲将我接回来,是为了能高攀是梁家,您待我好,处处关怀,我总想着,这些关心中怎么着也会有一丝真心。”
她顿了顿,似乎是极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心如死灰的说:“父亲,是我错了,您的眼中只有利益。”
从舅舅家出事,他将母亲和她赶出府时,她就知道的,只是心中总是怀有一丝希冀,那是从前与母亲恩爱,十分疼爱她的父亲啊。
“音音,为父……”
方绮音抬袖擦掉脸上泪痕,目光清冷,“父亲歇了这心思,我不会答应。”
“阿音先告退了。”
“音音……”方韬荣心中一紧,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侯爷,侯爷……”杜氏急了,她若是不答应,她的女儿可怎么办?
方韬荣一拂衣袖,甩开了她,哀叹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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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珠落在身上,方绮音握着宽敞的衣袖一角举过头顶,一路小跑回了汀水轩。
“姑娘,哎呦,这会儿怎么下起雨来了。”芙雨在路上看到方绮音,匆匆跑过去为她撑着伞,“是奴婢不好,若是来的再早些,姑娘就不会淋到了。”
方绮音勉强扯出一个浅笑,尽管心中早已知晓,可真正发生的时候,心中还是会寒凉,“你来的已经很早了,这才刚下雨,想来是一下雨就过来了。”
“姑娘心情不好?”芙雨小心的问,这两日因着三姑娘的事,姑娘没少想办法,四处打听。
方绮音抿抿唇,不想再提这件事,转而问起她,“灵溪那有什么消息吗?”
灵溪是萧府的侍女,两日前在众人面前说见过世子前往客房之人。
说来奇怪,晋王将小黄与母亲遗物送来时,匣子底层里多了一块帕子,她认得,是世子死的那日,怀里藏了半截的那块,上面血迹干涸,阴森渗人。
看的她气急,当即就丢到了地上,这是什么意思?恐吓她?
方绮音自不会白白忍下,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交于晋王府上,将他痛骂了一顿。
当晚便收到回信,他竟不知此事,问她是什么帕子,这让她心中起疑,段迟烨向来是敢作敢当,若真是他,断然不会不敢认。
那么,只能是另有其人,且这人能接触到此物。
方绮音着人去查,得知这帕子是惠安公主的,世子与她情深,身上带着她的帕子也说的过去,可她却知,他们之间,未必真如外人所言那般亲密无间,恩爱不疑。
申时三刻,她正与两位公主喝茶,若真与惠安公主有关,那侍女灵溪很可能说了谎。
她又着人去查灵溪的底细,她家中贫寒,有一位病弱的母亲和一个年纪尚小的弟弟,这两日忽然阔绰起来,不仅还清了欠的医费,还给弟弟买了许多新衣。
事出反常,必有古怪。
芙雨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奴婢想着等姑娘回了屋再禀报,灵溪死了,听说是不小心掉入湖中淹死的。”
方绮音眼眸微沉,若真是惠安公主,这送帕子之人,是知晓此事的,她只觉得背后发寒,毛骨悚然。
“去找世子。”方绮音停在原地思索片刻。
芙雨啊了一声,“姑娘。”
那方宥飞害的姑娘中毒,姑娘竟然还去探望他,若换了她,连踏进他的院子都嫌脏了脚,但她只是一个婢女,再不满也只能跟着姑娘走。
世子院中的人被支走,房门大开,芙雨守在门口,屋内隔了一扇屏风,完全挡住了内室,方绮音坐在外室的椅子上。
方宥飞躺在榻上,稍微一动浑身发疼,龇牙咧嘴道:“四妹妹还是第一次来我这,直接说吧,什么事?”
“三姐姐是杀人凶手的事,世子听说了吗?”方绮音缓缓道。
方宥飞冷笑一声,“你是来看笑话的。”
“我是来帮你的。”方绮音浅浅勾了下唇角,“世子可想知道?”
方宥飞撑着榻想起身,但身上实在太疼,撕心裂肺的疼,“你有什么办法?”
“今儿你母亲,撺掇父亲让我顶替了三姐姐的罪名。”方绮音淡淡道。
方宥飞是知道母亲的打算的,他也知道这根本行不通,但她这么说,他问道:“你当真有办法?”
“这要看你怎么做了。”方绮音端起茶盏,茶香清淡,她又放了回去。
方宥飞磕磕碰碰的撑着榻坐起来,下床时没站稳,直接跪在了地上,从榻上走到外室,背后衣服隐隐渗出血色,今日不让她出了气,怕是不会说,为了妹妹,他愿意忍下去,低下头诚恳道:“母亲糊涂,我替她向四妹妹赔罪。”
背后太疼,他撑不了太久,紧紧扶着桌面才能勉强维持住身形。
方绮音看了看他,“三姐姐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凶手是惠安公主。”
方宥飞呼吸急促,浑然不信的反驳,“你胡说!”
“惠安公主与襄王世子非但不恩爱,反而关系恶劣,我猜,襄王世子时常与公主动手,她身上的伤就是世子打的。”方绮音握着拳头,眉心紧蹙,暗暗骂了句不要脸的家伙。
方宥飞震惊的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若他们当真如外界所言,怎还会与你私会。”方绮音白了他一眼,真是狗胆包天。
“……”方宥飞无言应对。
“惠安公主收买萧府侍女灵溪,误导太子殿下,让他错查案发时间,查不到真凶,三姐姐就成了替罪羊。”方绮音话已说完,缓缓站起身,选三姐姐还是公主,就看他了。
方宥飞浑身失了力气,跌倒在地,身上疼痛难忍,心中更是沉痛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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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丽堂皇,宽敞明亮的太极殿上,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当朝陛下段桓策沉着脸,浑身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下方两侧站着数人,中间惠安公主面无表情,跪的笔直。
“逆子!你,你竟然……”段桓策面色沉痛,厉声呵斥。
段漓缓缓抬起头,倔强又不甘,她嘲讽的笑了下,“父皇,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啊。”
“放肆!”段桓策瞧着她分外陌生,往日里那个温柔娴静的公主,现在在她的身上看不到半点影子。
“父皇,你为了安抚襄王,将我嫁给魏见渊,你可知,他就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他残暴易怒,动辄打骂,在外人面前装的温柔体贴,不过是为了一个好名声罢了。”段漓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段桓策,她掀开袖子,手臂青紫交错,惨不忍睹。
众人震惊,这简直不是人啊。
“父皇,我求过您,求您帮我,可您却对我说,夫妻之间,哪里会没有摩擦,要多体谅。”段漓冷笑了声,缓缓站起身,指着上位之人,“是你!你才是罪魁祸首!”
段桓策沉默着看向她,那双深沉难测的眼中滑过什么。
段漓笑着笑着,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她倒在地上,脸色狰狞,没了气息。
“来人,来人,传太医!”段桓策看到她倒地不起,站起身,踩着台阶走了下来。
身边内侍王福上前查探,回禀道:“惠安公主,死了。”
段桓策后退两步,被内侍扶住。
段景钰担心的上前两步,满脸愁容,事情怎会如此,“父皇保重龙体。”
王福扶着他坐回龙椅,“陛下当心身体。”
段桓策情绪悲痛,眼神涣散,他心中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个总是温柔细心,时常送来吃食的女儿,就这么没了。
“陛下,襄王不日将进京,是否派人相迎?”下方有官员问道。
“他儿子暴虐成性,打骂公主,朕,还没找他要一个说法!”段桓策怒道,他将疼爱的女儿嫁给世子,竟造成了她如今的惨状,实在痛心。
众人心中有了数,陛下宽厚仁德,念着襄王救驾之功,封王加爵,多加优待,但襄王近年来越发嚣张,在寂州多年,向来说一不二。
“朕要厚葬惠安公主,礼部去安排。”段桓策摸着心口哀伤道。
“是。”
段桓策缓缓看向下方的梁序秋,有些力不从心,“都退下吧,梁爱卿留下。”
众人退去,殿内只余梁序秋,他作揖道:“陛下有何吩咐?”
“朕这几日,日夜难寐,爱卿寻来的凝眠香颇有奇效,若能寻得香方……”段桓策摸着手中的玉扳指,缓缓看着他。
梁序秋心中了然,“臣尽力去寻,愿解陛下之忧。”
这凝眠香是他无意所得,用了之后见有奇效,后呈递陛下,只是这凝眠香的售量极少,他寻至青州,发现那人竟是他的未婚妻,安平侯府的四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