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左到右,依次报数!”
“1!” “2!” “3!”
八月已经入秋,太阳却还毒得狠,红色塑胶跑道蒸出的塑料味狡猾地钻进余君和堵住的鼻子里,让她眼眶发干。
杨启莫名其妙地重感冒了,作为他抵抗力极弱的前桌,余君和在晚自习便和他演起了喷嚏二重奏,吓得旁边的郑子萱赶紧带上口罩,还给他俩一人发了一个。
一晚上不足以痊愈,小感冒不可以请假停训,余君和只能拖着干痛的喉咙和堵塞的鼻子上训。
“4——”
“停!声音太小了!”教官走到余君和面前站定,对她使用狮吼功技能:“再喊——!”
“4——”余君和觉得自己的声音像老牛犁地。
“你根本没有努力,再喊!”
“4——”余君和嗓子里大概偷渡了一辆拖拉机,前半段喊声嗡嗡吓人,后半段没油直接熄火。
“出列,向后转!”余君和猜教官要驾驶自己向旁边那块没人的篮球场进发了。
“其他人听口令,坐!余君和听令——”
“跑步,走......好,立定!”
教官跟着余君和跑到旁边的篮球架下停住。
“在这里报‘4’,我在那边听到你的声音才能停。”
“报告教官,我感冒嗓子哑......”余君和忍不住开口解释。
“没那么多理由!知道感冒会嗓子哑影响训练,为什么不注意?!”教官转身向五班休息的队伍走去,甩给余君和一句,“开始报数!”
余君和开始“嘶嘶嘶嘶”个不停。
军训只有休息时间可以一列一列过去喝水,余君和本就感冒,这次休息还喝不上水,嗓子里的拖拉机报废已成必然。
杨启你害我害得好惨,余君和愤愤地想,等下次回家一定带两包口罩来学校随时防备。
要是能流个鼻血装晕就好了,但很可惜余君和虽然抵抗力差,但身板还算健康,晕是不可能的,哪怕她现在感觉自己的眼睛像进入珊迪小屋的海绵宝宝一样失水变成葡萄干了,半滴鼻血也没流。
“4——”余君和觉得自己几乎要唱起来,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咋回事?”一个捂得严实不见面容的女老师幽魂一样出现在余君和身边。
“我报数声音太小,教官让我过来练习。”
“咦——嗓子都这样了还练习,过来歇一会吧。”老师拉着余君和的手腕回到五班队伍旁坐下。
“看你脸晒得红的,抹防晒没有?”老师透过墨镜打量着余君和。
“没有,校长说有的防晒可以美白,所以不让带了。”余君和只带了半瓶水擦脸,夏天热出汗多,她大部分时候甚至不抹脸。
老师轻碰了一下余君和的脖子,余君和感觉针扎一般的疼,“嘶”得真情实感。
“校长不让带?”老师从小包里掏出一罐药递给余君和,“那抹点药膏。”
“谢谢老师。”余君和刚接过药膏,一道哨声瞬间划过整个操场,所到之处每个穿着军训服的人都像氧气面罩一样弹射起立就位。
余君和一把抓住药膏就站了起来,她现在不在队列里,看老师两眼看教官两眼,浑身不自在。
“让她休息会。”老师过去跟教官说了几句,转身回来时摆手示意余君和坐下休息。
“真辛苦啊你们。”老师看着这一班学生练定点摆臂,那一班学生练正步,不由地感慨。
余君和有点愣,辛苦?她抹着药膏,冰凉的膏体在脖颈上化开,有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晒伤了。
感冒嗓痛一时半会解决不了,老师干脆把药膏给了余君和。余君和连连感谢,抹完脖子之后便申请归队。
或许是这位无面老师说了什么,之后教官没有再为难余君和,除了嗓子有些疼,这个早上对余君和来说,跟往常军训没两样。
等到中午,高三还有十几分钟就要下课时,各班被带到食堂门口一字排开,喊得响亮的班先进去吃饭。五班的口号喊得响,脚步踏得齐,喜提第二名吃饭,第一名是哪哪都好的一班。
余君和一边感激同班同学的努力让她早吃上饭,一边毫不让步地往食堂楼上冲,打了一份鸡蛋西红柿一份青椒炒肉,找个位置放下餐盘,便去大铁桶旁挤入盛绿豆水的人群。
上初中的时候每周回家一天半,余宝军总是把周日早上超市抢鸡蛋的光荣任务踢给她,余君和在和一群老太的较量中练就了一身“挤”功,坐公交能挤上去,奔餐能挤前面,所以盛绿豆水这样的小场面,余君和直接轻松拿下。
她盛好一碗,刚要出来,就听到杨启用喀斯特地貌一般的嗓音喊“余君和,帮我盛一碗——”
余君和回头看向杨启,对方一脸殷切期待。
余君和把刚盛好的绿豆水递给杨启,自己从旁边塑料筐里又拿了一只碗盛水。
她往回走,看到杨启竟然坐到了她斜对面,而她刚刚还没人的对面坐着沈木林。
“嗨。”余君和瞥了他俩一眼,放下绿豆水就开始闷头吃饭,吃了两口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便睁大眼睛盯向杨启。
杨启被余君和盯得发毛,米饭扒拉两口便顿在那里和她大眼瞪小眼,着急忙慌地咽下半口饭就忍不住开口问:“看我干啥?”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余君和一脸认真。
“什么事?”杨启一脸茫然,端起绿豆水顺了一口。
“你喝着绿豆水还问我什么事,谁给你盛的水?”
“你啊,”杨启回答,紧接着恍然大悟般地一拍脑袋,“哦对对对,感谢感谢,你瞅我这脑子,感个冒啥都记不住了。”
杨启不说感冒还好,他一说,余君和的思绪像连接紧密的链条一般一环接着一环铃铃作响。
“你还好意思说,”余君和想提高声音,奈何拖拉机还卡在原地,只能长叹气,“昨天晚自习你传染我,害我今天军训难度超级翻倍,我......你......”
杨启自知理亏,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余姐,下次一定戴口罩。”
余君和扒拉着青椒,哼了一声便不再搭理他。
“那本书你看完了吗?”一直沉默的沈木林突然问。
“还没,你着急拿回去吗?”余君和漫不经心地回答,“急的话我晚上给你可以吗?”
一点都不着急,沈木林想。于是......他点了点头:“有点急,今天晚上第二节下课我去五班找你,可以吗?”
余君和估摸自己第二节课能看完,欣然答应:“第二节可以,你别跑了,我给你送一班。”
“行,谢谢。”沈木林看着她微笑。
余君和正嚼嚼嚼,看到沈木林这么看她,感觉有些不自在,满不在乎地说:“你借我的书,要谢谢也得是我说。”
“就是。”杨启埋在餐盘里的脑袋认同地点着。
余君和看着杨启的样子笑了一声:“轮得到你说话了,赶紧吃完饭回去吃药睡觉吧。”
“你在学校缺什么药吗?听说医务室的药不太全。”沈木林问。
“不缺,我住校常备药箱。”
余君和在附中念初中时,学校医务室就常常少药,校医生相较于感冒发烧,更擅长治崴脚之类的跌打损伤。于是三年学下来,余君和久病成医,药箱常伴身旁。
“那就好。”沈木林应了一声,再度无言。
“同为病人,你咋不问我呢,”杨启故作可怜态看向沈木林,“都不照顾病人的感受,跟我出去吃点好的,非得拉我来食堂吃,人这么多还没空调,我都只能吃汗拌饭。”
杨启一说,余君和突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两人都是走读生,听着杨启的抱怨,心里一时有些酸涩。
要是我也走读,是不是下次重感冒的时候就能在有空调的地方吃饭,一个人在屋里好好休息了?
可惜没有如果,事实是她无法走读。
“周辉没跟你们一起?”余君和及时开口打断了自己的情绪蔓延。
沈木林还没想明白余君和为什么这么关心他的朋友,杨启就算了,问周辉又是怎么一回事。杨启闻言大咧咧地一拍桌子道:“他个重色轻友的!”
“哇哦,”余君和听杨启一开口就是这个调,觉得秘闻小故事就要端上来了,顺势问,“这么过分?”
“那可不!”杨启心痛地回忆,“一班那个徐馨柠,长特别好看,问谁题不好,偏偏问周辉。俩人现在天天黏一起,也不知道周辉这小子怎么勾引的人家!”
“噗——”余君和闻言呛了一下。
她本以为按照自己对这个年龄段男生的理解,杨启会夸自己的好哥们“有本事”,然后不管徐馨柠和周辉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都会戏谑而酸溜溜地讲“兄弟没有女朋友重要”,更过分的还会说“这女的真的好手段”之类的话。
没想到杨启上来先踩周辉一脚,那语气活脱脱像嫌弃闺蜜男朋友的美少女。
杨启见她的反应,还以为余君和不相信他,两只眼睛往四周偷偷一瞄,见没有老师,从衣兜里呼哧一下掏出手机就开始翻照片,做贼似的给余君和看:“你看看,这难道不就是美女配呃......那啥嘛!”
余君和看杨启手机上的照片是晚上放学后从教室外偷拍的,班里只剩下了周辉和张馨柠两个人,两人坐在一起看着书上的题。
因为是偷拍,两人的脸都看不太清,余君和只能看到徐馨柠弧形完美的八字刘海和周辉顶着一脑门痘的刺猬头。
余君和没有说话,抿着嘴,微微皱眉,一脸“姐妹我懂你”的神情冲杨启点了点头。杨启感动,两人宛若革命伙伴般坚定地握了握手。
看来她只是不喜欢我。沈木林瞥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觉得自己一身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