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木林跟杨启、周辉住在一个小区,但不在一个单元楼,三人进了小区便各走一路。已经十一点多,整个小区都很安静,只剩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沈木林回到家,客厅的灯黑着,与房门正对的是杜苒的卧室,门缝里亮着光,杜苒虽然是高二,但回来得比他要快一些。
他打开客厅灯,在书架上和储物间里找了一番,都没有看到他许诺给余君和的那本《罗杰疑案》,大概是杜苒把它带进卧室了。
要去找杜苒吗?
他跟杜苒并不是亲姐弟,一年多前,常年出差在外的老爹忽然回来,还带给他一个后妈。
究竟是什么人愿意跟工作出差百年不见一面的沈明正结婚?沈木林的疑惑很快便得到解答——这个后妈跟沈明正比,两个人没有最忙,只有更忙。
比起这个后妈,她的女儿杜苒反倒实实在在地成为了住进这个房子的一员。而对沈木林来说,也不过是多了一个室友,两人大部分时候都客客气气相安无事。
杜苒很酷,非常酷,第一次和沈木林见面时,她一头挑染短发,穿着一身金属挂饰铃铃乱响的衣服,耳朵上打着一二三四五六七个洞,可惜一中夺走了她在耳朵上镶铁戴铜的权力,还顺带把她脑袋顶上的一撮毛薅黑了。
杜苒倒没有为此痛惜,她独特的气质哪怕摘除所有外物加成,也酷得没边。再加上她的成绩在文科班还算不错,性格爽朗为人大方,老师同学都很喜欢她。
但沈木林并不太愿意跟她打交道。
“砰砰砰——”
沈木林还是敲响了杜苒屋门。
“怎么了?”屋门紧闭,杜苒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借本书,《罗杰疑案》在屋里吗,可以借我看两天吗?”
两天对余君和来说够了吧?毕竟那么厚的《飘》她都看得那么快。沈木林心想。
“哟,真稀罕,我的书你以前不都不看吗?”屋门打开,震耳欲聋的音乐一下子泄了出来,杜苒嘴里咬着糖,背靠门口的柜子,把书递给他。
“谢谢。”沈木林伸手接书,却没能从杜苒手中抽走。
他绷紧的背部线条松垮下来,无奈地看着杜苒叹了口气。杜苒挑眉,直言道:“拿什么换?”
“你想要什么?”
两人平时倒也不是事事都相互计较,大部分情况下沈木林借杜苒什么东西跟她打招呼时,杜苒只会撂一句“用就直接拿,别烦我。”
但这只限他们两个人,要是借东西是为了其他朋友同学,那杜苒就得跟他盘算。
“书真是你自己看?”杜苒懒洋洋地耷拉着眼皮,眼神里却带着打量。
沈木林在心里偷偷叹气,所以说他不喜欢跟杜苒打交道......
“替住校同学借的。”
“真热心,”杜苒轻笑一声,把书往他手里一塞,“给吧,广结良缘。”
话音刚落,屋门就在沈木林面前砰地一下关上。
杜苒话里明显带着嘲讽,她觉得沈木林身边朋友虽然看着多,但对他不错的却属实不多。沈木林也明白杜苒不喜欢他的同学朋友,但他并不想向她解释,这次是余君和,她跟别人不一样。
小时候那个倔强地护在自己身前的女孩与一个月前在烧烤店再遇的身影渐渐重合,沈木林把书塞进背包的动作都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余君和为什么愿意向他借书,但不接受烧烤店的汽水?
“砰——”
还没等他想明白,屋门就倏地弹开,讨债的杜苒一个箭步冲到客厅,看到站在沙发旁的沈木林,气势汹汹地打断他:“去,给我炒俩菜。就当回报了。”
沈木林被她从呆愣中一下子揪了出来,若无其事地往厨房走去,边走边问:“豆角炒肉?”
“呕!”杜苒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看,“吃了一夏天豆角面条,恶心死了,换!”
“香肠青菜番茄蛋炒饭再烧个茄子?”沈木林打开冰箱发现前两天买的茄子快坏了。
“行。”杜苒满意,乐呵呵地看起电视。
“今天不复习?”平时沈木林做夜宵,杜苒哪怕不写题也会捧着书看,今天这状态才是少见。
“哼哼,”杜苒得意地笑,“暑假苦读诚不负我,开学考年级第四名!我要奖励自己休息一天。”
“挺厉害的,”沈木林应声,“烧茄子里再加点豆角吧?”
“你要嫉妒我可以直说,不要拿豆角来恶心我。”
沈木林微笑,从善如流地把刚从冰箱里偷渡出来的豆角下进锅里。
客厅电视的喧闹,厨房油烟机的嗡鸣,饭菜的香气,了解而又互不干涉的杜苒,沈木林回到家再也不用一个人面对黑洞洞的房子——至少在沈明正看来是这样的,虽然杜琳和他一样整日出差,但好歹杜苒能跟沈木林作伴。
吃完宵夜,碗盘归杜苒刷,沈木林提着书包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刷了两页化学题,本想再看看物理,但时间已晚,他的注意力也忍不住有些涣散,看着那道不难的实验题,半天算不出结果。
他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屋门外,杜苒早已收拾完进屋,周遭一片安静。
他拿起刚借的书翻了两下,杜苒那句“书真是你自己看?”像小虫一样爬上他的心尖。他把书放了回去,拎起角落的吉他轻拨琴弦。
熟悉的琴声里,上个月在烧烤店里遇见余君和的场景逐渐清晰,这是他时隔八年再次见到她。
那天很热,铁道沿的烟酒味呛得他难受,和他猜想的一样,周辉邀请他们去西城吃烧烤,除了聚一聚外,主要还是为了炫耀自己的中考成绩。
周辉和杨启像往常那样嬉笑拌嘴,他记不清这两个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废话,但他觉得应该都大差不差。
他并不在乎分数的差距,他也不介意他们从他身上获得满足与认同。他没有什么话想说,要是周辉杨启不拌嘴,他就保持惯常的沉默,要是他俩又互啄进牛角尖,他就开口调解两句。
如有实质的热浪将他裹挟,斜挂的夕阳拉长所有人的影子,他感觉呼吸不畅,像溺水似的感受着氧气的流失,周遭的一切都隔了一层膜。
“老板,加十串爆辣羊肉串——”一道脆生生的女音从隔壁桌传来。
沈木林怀疑自己幻听了。
他从奋进路小学转走时只有七八岁,那时候年龄小,不说每个人,就连男生和女生之间音色差距也不大。
但那道声音不一样,在他转走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每每回想起以前的事感到难过害怕时,那道声音就会在他脑海里想起——
“你们在干嘛?”
“道歉!走,跟我去老师办公室。”
“别哭了,不是你的错。”
小女孩追不上那群小孩,只能先折返回他身边,轻拍着他的背,把纸塞进他手里,严肃地说:“我鼻炎天天流鼻涕,这纸给你,我可就只能蹭袖子上了。你别哭了,再哭纸就不够了,你也得蹭袖子上。”
沈木林捂着脸,轻笑一声。屋里的灯已经关掉,只剩一盏台灯亮着刺目的白光,照映空气中飘动的浮灰,上上下下,不稳地晃荡。
他不知道余君和有没有认出他,但那天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她。
余君和就坐在他们隔壁桌,一个人,也没有看手机,只是机器式的嚼着肉串,看着天际发呆。
她吃得很快,但沈木林觉得她并不像是喜欢吃烧烤,反倒像是在完成任务。有几串焦糊的烤串被老板偷偷塞进了她这盘里,她也面不改色地吃了个干净。
她像一块浮木,他只是看着,溺水的人便有了支点,四周的空气逐渐流动起来。
微微的婴儿肥、有些短的下巴,本该是温和可爱的长相,那双明亮的杏核眼却恹恹地耷拉着,冷漠又疏离。
......
沈木林把琴放在脚边,头往后仰,缓缓闭上了眼,轻叹一口气。
他想起了余君和那双深水潭一般平静的眼睛,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却又在被妈妈喊的那一刻惊出波澜。
烦躁、不安、无奈、尴尬、还有一些伤心、难过、失望和自嘲。
窘迫的一幕在他面前展开,或许是出于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也或许是出于对她的愧疚,他顺手帮了她一把。
和被帮的其他人不同,他能感觉到,余君和并没有感谢他,友好的告别只是她的一种体面。因为比起被帮助,她一瞬的情绪流露中更为明显的是对被揭伤疤和被看到伤疤的抗拒。
在那之后沈木林不止一次想过,自己当年转学离开,余君和一个人经历了什么?
她曾经坦诚直率、大方机灵,从不羞于展示自己的看法,哪怕和朋友意见不合或是产生矛盾,她也能积极面对、主动调和,从来不卑不亢、平和沉稳。
而再次见面时,她在酒臭烟熏的闹市孑然一身却又安然自若、不喜不悲,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她无关。她的眼里或许只剩自己,也或许早已空无一物。
他感谢自己能与她重逢,但他们彼此之间的生命轨迹或许不再会有交点。而他身边缠绕的大多人应该是周辉这样的,哪怕是能看清他的杜苒,也不过是君子之交。
他愿意从别人身上汲取活下去的养分,所以他吸引的大多数人也只会长着蚊子的口器。
直到开学时看分班表,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她兔子尾巴似的短马尾拽走。
他长得高,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名字在五班第一个。
和杨启一个班啊。
他跟她打招呼,她却逃跑似的离开,兔子尾巴一晃一晃,胡萝卜发绳在太阳下反着光。
那本书没看两页就被沈木林一股脑塞回了书包里。时候不早了,他关灯躺在床上。
楼下的青蛙叫个不停,他不是什么听觉敏感的人,没过多久便意识模糊。
屋门、窗帘、眼帘、最后落在他意识中,只剩下无边的黑。他一个人不停地行走,不知道终点在何方。
无边黑寂中,一对耀眼的星子忽地亮起,他的步伐错了一拍。
“谢谢,你快回去吧,再见!”余君和的双眼在黑夜里亮晶晶的,和她脑袋旁那颗星星一样。
沈木林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
他坐起身,打开台灯看起那本《罗杰疑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