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君和,余君和......”
郑子萱看了半天还是没有分析清楚物体的运动状态,于是只能带着自己的草稿本往余君和那边凑。
余君和正在做阅读题,忽然被旁边的声音打断了思路,郑子萱声音不小,她想装没听到也不可能。
“子萱,”余君和有些烦躁,但还是耐心说,“自习的时候不要随便打断别人,以后别这样了,有问题下课问。”
郑子萱和余君和坐同桌本就十分偶然,她从县初中考进来,班里的同学都不认识,别人都结对坐或者主动出击社交时,她只能来回寻找不影响别人的座位。
等别人都坐得差不多了,她才来余君和旁边,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还是余君和先察觉到旁边有人,主动对她说:“这里没人,你想坐这里吗?”,她才觅得这么一个好位置,尤其同桌还是分班表上五班第一个的余君和,她真的很激动。
郑子萱每次快放学时都会注意余君和的动作,找准机会跟她一起走。
她不敢向余君和提出“我们以后一起上下学吃饭回宿舍吧”,不仅是因为这样正式地说小事感觉很奇怪,还因为她觉得自己会耽误余君和的时间,余君和也一定不会同意。
但余君和似乎并不在意她做什么,这反倒让郑子萱松了一口气。她想靠近余君和,却又不想被她注意到。明知“要一门心思在学习上”,却还是止不住地因为生活中的一些小事焦虑。
就像现在,班主任让看物理书,她就赶紧把英语练习册换成物理课本看。但她这一道物理题还没有想明白,余君和已经唰唰写了好几页语文英语的题,她又忍不住想快点解决手里的物理题,然后接着写英语练习册。
她知道自己问问题会打扰余君和,但她看着做不出的物理题越看越焦虑,这种焦虑的心情挤占了她的胸腔,她甚至还怀揣着一丝“老师说过‘帮别人解答问题是对知识的二次巩固’”的心理壮了壮自己的气,才过去问余君和这道题。
谁知余君和却叫她不要打扰她。
郑子萱像泄气的皮球,抿着唇慢慢挪正了身体。
完了,要被讨厌了,是不是应该说声“对不起”?可是她都已经挪回去了,再返过去道歉岂不是更打扰人?刚被拒绝的时候只顾得上难受了,完全没反应过来要道歉。
郑子萱和物理题面面相觑,还是决定换一本练习册写。
以后还能问余君和问题吗?她会不会讨厌自己?应该会吧,即便愿意给自己讲题,也会不耐烦吧?
她拿书的动作都放轻了很多,似乎想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余君和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她再看那道阅读题,已经忘了自己脑中蹦出来的三个答题点的最后一个到底要怎么展开陈述。
被打断思路了,好烦!
余君和非常讨厌被人打扰,以前高凤香在她写作业时来回破门而入,她很生气地向对方抗议:“不要在我写作业的时候打扰我,我的思路都断了!”
但她得到的回答是“这样就被打断了,说明你根本不会那道题,还好意思怪别人!再说了,你凭什么关门?你在屋里做什么呢?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写作业?”
最开始余君和确实被怼得哑口无言,憋屈地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毕竟名人闹市读书来培养专注力的例子属实不少,高凤香一个人再怎么吵也比不过菜市场。
见贤思齐焉,向优秀典范学习是从小到大、从家庭到学校都在倡导的事,毕竟世界上那么多人,人家都能做到,你怎么不行?是不是不用心、不努力?
曾经余君和深以为然。
现在初中上完,余君和觉得这些都是放屁。
好一个精彩的甩锅,你打扰我,还把错怪到我身上,说我不专注,什么强盗逻辑?你敢去打扰自己的领导并让她反省专注力吗?
余君和刚想叹口气,跳过这道题往下做,就注意到旁边郑子萱的异样。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既然已经被打断了,那就不差这两分钟了。于是撕下一张本纸,开始往上写那道题相关的板块模型知识总结。
写完这些,她又用红笔标注容易犯迷糊的步骤,在旁边画个笑脸,附上“加油,相信你可以的!”
最后又在纸条末尾画了抱抱小人,写上:
“子萱,我明白你只是想解决问题,但是为你解答疑惑的前提是你不能打扰到解答人,这样我们才能共同进步。我帮助你,你也尊重我的小规则,我只是不想在上课和自习时间被人打扰,就事论事,并没有任何讨厌你的意思,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吗?”
写完后,她把纸条对折放到了郑子萱桌子上。
郑子萱打开纸条看,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她下意识想直接对余君和说“谢谢”,但又急忙拦住了自己,撕下便签写上“谢谢君和!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然后粘在余君和桌子上。
余君和拿起便签,余光注意到郑子萱正在偷瞄她的反应,于是她转头冲郑子萱笑了一下。
郑子萱也抿着嘴笑,苹果肌鼓鼓的,眼底亮晶晶的。
没有掀起波澜的摩擦就这样湮灭在了春蚕食叶般的翻页声、书写声中。要不了多久,或许等不到下课,她们的前后桌也会忘记这件不起眼的小事。
但是女孩之间的情谊很多时候就是由这样一件件不比蚂蚁大的事垒成的堡塔,没有轰轰烈烈刻骨铭心、但其间的精巧和独特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晚自习下课,走读的同学收拾书包离开学校,住宿的同学也都稀稀拉拉地往宿舍走。
今天宿舍没有热水,不能洗澡,宿舍的空调应该才刚开,屋里还热得很,余君和并不着急回去。
杨启钉在座位上,漫不经心地写着选择题,时不时抬头瞄一眼余君和,见她没走,就又义无反顾地把自己按回座位上继续写题。
“杨启,杨启——咋回事还不走——”
放学已经有一段时间,教室和走廊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所以周辉的呼唤格外清晰。
被呼唤的杨启却不为所动,一脸决然地和题目斗争。
“咋回事?我还以为你已经走过了,干嘛呢,不走了?”周辉见五班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干脆走进屋,来到杨启身边一探究竟。
“我决定了。”
“什么?”
杨启刚一开口就是重大决策,周辉被他弄得一愣。
杨启倏得看向余君和,一甩头看向周辉,坚定无比地说:“我要考第一名!”
余君和刚起身准备回宿舍,就听到杨启的发誓,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这是被刺激到了?虽然不明白他怎么绕到这块的,但励志考第一也算是好事。
周辉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只是一拍杨启脑袋催他:“抽什么风,赶紧走。”
杨启被周辉一拍,对上了余君和憋笑的表情,他嘴绷成一条直线,放下笔开始收拾东西,心里想的是都走着瞧吧,我一定要考第一名!
“加油,”余君和回头微笑着说,“哦对了,帮我催催你们那个朋友快点把书看完给我吧。”
“哪个朋友?”周辉听余君和说的是“你们”,低下头问杨启。
“沈木林吧。”杨启闷闷地回答,手往教室门口一指,“他就在那,你有啥直接跟他说吧。”
沈木林听到有人提他,从前门探了个脑袋进来:“谁叫我?”
他到底是五班的还是一班的,余君和看到前门熟悉的身影有些纳闷。
教学楼一排有六个班,五班和一班分别在楼层的东西两侧,离得很远,沈木林今晚在五班门口出现的频率比王建国还要高,简直算是五班编外人员。
杨启说话声音也不大,他怎么听力这么好?余君和默默叹气,要是他不主动问还好,现在再说没事就有些欲盖弥彰了。
反正他也没主动提起小时候的事,万一是忘了呢?自己举动反常再提醒他了可就不好了。
“我叫你,”余君和咬咬牙,走出教室和沈木林面对面,“我只带了一本书来学校,现在手里没书看了,所以那本《飘》你可以快点看完吗?我还想再看一遍。”
“要不我现在还给你?”沈木林闻言作势就要往一班走。
“不不,我不是现在就要看那本书,只是因为书荒了所以想再看一遍。”余君和赶忙制止了他。
书荒了?沈木林捕捉到余君和话里的关键字,问:“你是住校吗?”
“对。”余君和点头,一中住校生高一每两周回家一天,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看这么快。
“那我明天给你带本书,你想看哪种类型的?”沈木林问。
“真的吗,那太感谢了。”余君和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无法拒绝有书可以看。
“当然,”沈木林看着她的笑脸,脖颈有些僵硬地别过头,迈步往校门口走去,“边走边说吧,宿舍楼马上熄灯了。”
余君和跟上他的脚步问:“你有什么类型的书?”
“家里的书基本上都是我......表姐买的,”沈木林顿了一下,继续说,“各种类型的小说都有,推理小说居多。”
“那有阿加莎的推理小说吗?”余君和期待地问。
杜苒买的书很多,客厅和储物间堆得都是,沈木林每次收拾房间就会注意到她又买了哪些书。
“有,《尼罗河上的惨案》看吗?”
“看过了,还有《无人生还》、《东方列车谋杀案》、《ABC谋杀案》也都看过。”
因为双十一打折的购物套餐里包含了这几本,所以余君和就看过这几本。
“《罗杰疑案》呢?”沈木林搜罗着脑海里的书名。
“没有。”
“我明天给你带这本。”沈木林忽然有些庆幸杜苒买的书够多。
“好,谢谢。”两人行至路口,余君和转身开心地冲他摆摆手:“时间不早快回去吧,再见。”
沈木林跟她挥手告别,杨启和周辉从后面跟了上去,放学路上的灯已经关掉,三个人的身影逐渐融进黑夜,交谈欢笑的声音飘到余君和耳边,显得有些不真实。
明天就有书看了,余君和哼着歌往回走。
“喂,那边,哪个班的?”德育处值班老师看到这个时间还有学生刚从教室出来,冲余君和喊,“住校的?快点快点,宿舍楼要关门了,别磨蹭,跑步!”
余君和开始小跑。
零星又有几个学生从三号楼的教室里出来,大概都是高三的。他们不像高一高二的学生,会边走路边谈笑,只是彼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便赶紧跑向宿舍楼。
余君和的身影融进他们之中,月朗星稀,蝉鸣聒噪,以24小时为单位的一天就这样平静又不平静地走过她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