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走了。”沈木林吃完饭，端着盘子跟两人告别先行离开。
桌上就剩余君和跟杨启两人闷头吃饭，过了半天，余君和吃完擦了擦嘴，才注意到盘子旁边放了一张陌生的校园卡。
“这是沈木林的卡？”余君和拿起卡看，“他走那么早，把卡丢这了。”别人的事跟他自己的事似的，自己的卡倒不操心起来了。
余君和看着卡上的照片愣了一下，他凭什么拍得这么白？自己校园卡上的照片跟屋里没开灯一样。
“你把卡给他带回去？”余君和问杨启。
“他中午不回去，我下午请假休息，你给他带吧。”
“你请假休息？”余君和把沈木林的卡收进衣兜，有些惊讶地看着杨启。
她没想到杨启会因为生病请假，虽然军训请假也耽误不了什么，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根本没必要那么紧绷，但在她眼里，请假就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余姐，我都感冒成这样了，真不能再去受折磨了。”杨启委屈巴巴地说。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宿舍了，拜拜。”余君和端起盘子送到餐盘回收处，走出餐厅。中午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毒辣的太阳晒得她睁不开眼，脖子上的伤一阵一阵地疼。
感冒请假......我还是中午少看会书多睡一会吧。余君和有些茫然，将近四十度的高温蒸得她浑身胶粘，鼻子堵塞让她昏昏欲睡，但宿舍里还有昨天换下的衣服没洗。
距离中午吹哨还有二十分钟，余君和到宿舍时已经有两个舍友在水池旁边洗衣服。
她们宿舍603是高一的第二个宿舍，宿舍八个人，三班两个，四班五班都是三个。
现在宿舍只有四个人，余君和放下水杯从柜子里翻出脏衣服，端着盆就去卫生间。
一中的女生宿舍有独立卫浴，进门先是两个小柜子，紧挨着四张上下铺，然后就是连通的小洗手池。幸好一中比较良心，卫生间安了门，不然就连上厕所洗澡也要和下铺的同学深情对视。
卫生间一个蹲坑，一个淋浴头，很多时候宿舍拖地都在这里涮拖把，余君和倒不介意，直接在这里接水洗衣服。
“你在这洗衣服吗？”毋雨涵回到宿舍拉开厕所门看到了余君和。
“外面两个水池刚才都有人，我就来这了，”余君和回答，“你要上厕所？”
毋雨涵点头：“嗯，你去水池吧，董淑怡洗完了。”
“好。”余君和端着盆去水池冲衣服。
603的人全部到寝，几个人坐在床上谈天说地，董淑怡抱怨三班教官一直在做定腿练习，她现在整个腿都疼，郑子萱说五班教官才狠，她们今天嗓子都喊哑了。
“啊？你们班不是女教官吗？”董淑怡惊讶地问郑子萱，“女生不应该多体谅别人一点吗？”
“一点都不体谅，她特别狠！尤其喜欢揪我们前两排的女生，对后面四排的男生都是笑嘻嘻的。”郑子萱不满地嘟囔，“君和今天感冒嗓子哑了，那教官还一直让她喊，讨厌死了！”
余君和衣服晾完就坐回自己床上，郑子萱说话时一直看着她，余君和没抬眼，仿佛说的人不是她一样。
“咋回事咋回事咋回事啊？”坐在上铺一直听她们说话的王雅菲忽然坐不住了，扒着床边的栏杆探着脑袋问郑子萱。
余君和刚才没接她的话茬，郑子萱还有点泄气，听到王雅菲这么感兴趣，瞬间起了劲，接着说：“君和感冒嗓子哑报数声音小，那个教官就让她一个人站到篮球场那边喊，我们休息的时候还让她喊。”
王雅菲压不住嘴角的笑，餍足地后靠回枕头上，无所谓地说：“这么可怜？欸，你们吃不吃饼干？”
“哇，违禁品？吃吃吃——”董淑怡的床位就在王雅菲旁边，闻言立刻伸手接过饼干，甜甜一笑：“谢谢！”
“毋雨涵，给。”王雅菲递出一块饼干。
毋雨涵刚从厕所出来洗完手，她就在王雅菲下铺，顺手就接过饼干：“谢谢。”
“还有人去厕所吗？”余君和看毋雨涵出来，拿起书和纸，见没人回答便往厕所走。
王雅菲还在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饼干，余君和路过她床前时，她眼皮没抬一下，说：“你去厕所？”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没名没姓，余君和不知道王雅菲在跟她说话，径直进了厕所。
“她怎么故意不理雅菲？”说话的是四班一个女孩，叫孙敏敏，虽然和王雅菲不一个班，但因为和王雅菲初中都在实中上学，所以走得很近。
“可能就是没听到吧。”毋雨涵瞥孙敏敏一眼，随口说道。
“别生气了，敏敏来吃饼干。”王雅菲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安慰孙敏敏。
“子萱你吃不吃？”王雅菲分了一圈，把饼干所剩无几的塑料盒从包装袋里掏出来，递给郑子萱，“还有两片，你吃完给她放床上。”
王雅菲甩着胳膊，用胳膊肘指了指余君和的床，眼神没往那边瞥半点。郑子萱知道她说的是余君和，接过盒子，欣喜地说：“谢谢！”
“不客气~”王雅菲心情很好，呲着牙笑。
郑子萱吃完饼干感觉手有些油，刚想把饼干盒放到余君和床上，忽然想起什么，问旁边的人：“有卫生纸吗？我垫一下再放。”
“不用，子萱，”王雅菲一直注意着郑子萱的动作，闻言立刻开口制止道，“直接放吧，有盒子呢没事，宿管快检查到咱们屋了。”
“哦哦好。”郑子萱一听，来不及细想就把盒子放到余君和床上，自己手还没洗呢，宿管来查到自己没上床通报批评怎么办？
余君和上完厕所出来把书放到床边袋子里，看到王雅菲饼干带盒子给了她，便明白王雅菲不想给她，但又碍着面子不能明面上干什么，只能最后一股脑带盒子塞给她，让她顺便扔个垃圾。
她路过王雅菲床前，抬头说了一句：“谢谢饼干。”王雅菲吧唧着嘴里的苹果没有搭理她。
余君和跟郑子萱并排洗手，郑子萱看见她，说：“那个饼干是雅菲给你的，我给你放床上了。”
“谢谢。”余君和微笑对郑子萱说，果然是王雅菲让别人递给她的。
余君和头有些晕，回到床上就想睡觉。她拿起饼干盒，看到细小的油斑洇在床单上，倒吸一口凉气：“王雅菲，你这个饼干盒子怎么这么油？”
“小点声，吹过哨了。”王雅菲摇着脑袋低声制止了余君和，“我哪知道，我就分个饼干还有错了？”
余君和知道这事跟她掰扯不出结果，只能长叹一口气，拿着湿巾用力擦了擦，把饼干带盒子一并扔进卫生间垃圾桶。
非违禁品里没有什么食物可以让床单沾油，所以她不能跟宿管阿姨说自己床单沾了油，然后申请下床拿刷子处理下床单这一块。王雅菲真是算盘敲得叮当响。
很多人都会觉得“排挤、欺负”是分量很重的词，所以它们对应的事也会很重很重。
正常普通的生活平淡无奇，轨道内每个中学生的一天，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应该没有任何“规定外动作”，更别提“排挤、欺负”这种不仅严重出格而且极端恶劣的词汇。
因为提起这些词，大多数人认知中的画面应该是几个人对一个弱势同学拳脚相对，充满侮辱词汇的课桌和泼在头上的脏水。
没有人会想到床单上的一小块油渍。
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我不做暴力的事，更不站队帮腔，偶尔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怎么能和“排挤、欺负”这些词相提并论呢？我可没有主动欺辱别人的意愿。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压死骆驼的，仅仅是最后一根稻草吗？
可是，雪花和稻草想要离开，又要承受什么？它们愿意为了自清明省，就付出这样的代价吗？与其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玉石俱焚，何不跟同类一起“无所作为”？
这样的争辩没有意义，余君和不敢细想，捧着沈木林借她的书就开始看，午休一个小时，她可以看半个小时再睡。
下午起床，余君和负责拖地，出宿舍时已经比较晚，等跑到操场上，王建国已经到位盯人，余君和放下水杯就赶紧站到队里。
休息期间不能乱跑，喝水也要排着队一个一个去，余君和没有机会把卡还给沈木林，只能在下训的时候去食堂堵他。
五班下午的口号被评为“比上午差太多，睡一觉起来什么都忘了”，因此喜提最后一个去食堂吃饭。
完了，堵不到人了，沈木林要不你饿一顿长长记性吧。余君和心想。
等五班进了食堂，各个窗口前早已大排长龙，本就热烘烘的食堂里挤成百上千个超级发热大灯泡似的学生，余君和还没吃就已经失去胃口。
那几个感冒药好像没要求必须饭后吃，她这样想着，从餐厅迈着大步往教室晃悠。
宿舍楼旁的墙上安了几个固定电话，下训的高一学生基本都去食堂吃饭，高二高三还没下课，固定电话旁还没几个人。
余君和小跑过去拨打老妈的电话，疲惫随着电话滴滴的忙音翻涌上来，她一边摘掉帽子扇风，一边等待电话拨通。
“喂？”高凤香女士终于接通电话。
“妈，是我。”
“哦——宝贝，什么事？”高凤香拖着尾声，嗓里带蜜。
“我感冒了，嗓子疼。”余君和愣了愣，决定从一堆事里先挑一个不轻不重的说。
“你不是带药箱了？没拿感冒药？”
“拿了，但是没拿枇杷露一类治嗓子疼的，等回家再买点放学校。”
“感冒药要坚持吃，你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病能好就怪了！”
“谁跟你说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我每天都在吃，没有少吃。我只是说回家再买点枇杷露，准备的时候没想到嗓子会这么疼，忘记买这一类的药了。”余君和撇了撇嘴。
“没少吃，那你为什么病不好？”
“谁知道，”余君和心里翻了个白眼，决定跳过这个话题直击核心，“妈跟你商量个事。”
“你这么一说就没好事，说吧，啥事？”高凤香的声音从听筒里幽幽地传来。
“我不想住宿了，能不能走读。”余君和感觉自己有些破罐子破摔。
“......”
“妈？”
“咋咋咋，你咋又说这？”高凤香拖长了声调，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不是说好了住宿？你初中都住宿，高中为啥不能？咋还越活越倒退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到你这咋反......”
“谁跟你说好住宿了？我一直说的都是走读走读你听不见吗？”
余君和努力压着自己的声音，她想问高凤香你耳朵聋吗？想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装了？甚至想求她能用耳朵好好听听自己说的话。
千言万语像一股股怒火攻上她的心头，最后汇成一声叹息：“对不起，我是说......”
再纠缠下去只能变成无意义的争吵，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高凤香可以记住楼下小孩随口一句话，但永远不会把亲女儿余君和的话放在心上。可余君和要是对此表示抗议，就会立刻被定性为“大不孝的白眼狼”，话题也会变成“我这么多年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你们姓余的都不懂感恩！”。
电话三分钟固定挂断，余君和又打了一个，她说自己没有想要立刻住宿转走读，但目前有走读的想法，想至少请高凤香先考虑一下这件事，具体的可以等她放假回家说。
“行~”高凤香轻飘飘地应了下来。
余君和沉默，她知道高凤香是想把这事当作没发生，然后一直拖下去，觉得她肯定会忘。但很可惜，余君和记性很好、非常好，三岁开始的事几乎每件都记得。
她今天能这么客气地跟高凤香说这个事，其实就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日后说起来，高凤香心里有准备。
“怎么，我都说行了你还有啥不满意？”高凤香察觉到余君和的沉默，不满地说。
“满意，我有啥不满意的？”余君和赶紧应声，“我刚是看到后面还有好几个同学在排队等打电话，我也没啥事了，挂了让别人打吧。”
“行，赶紧让别人打吧，挂了。”高凤香相信了余君和的解释，挂断了电话。
话筒里只剩忙音，余君和挂回话筒，此时高二高三的学生刚好下课，她沿着路边，逆着人流往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