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手指一指,显然是拿自己的二太太没有办法,心里又觉得失了面子,想要骂上几句。
只可惜骂人的功夫,老爷是比不上三少爷的,半天了只能蹦出一个“你”。
二太太自然而然的坐上高位。
“家中暂无长辈,大太太今日身子又不舒服,这位子想来我是没坐错的,对吧?老爷。”
接着二太太又把大小姐和三少爷招呼到身旁,笑容满面地说道:“三妹妹可是王府的人,若舒、自凌,你们以后可要跟着三娘多学点规矩。”
此时的二人乖巧的点点头。
周围的人还在捧赞着周家二位太太,教导出来的孩子乖巧伶俐。
不过还是有人疑惑:“怎么没见周家二小姐?”
二小姐远渡留洋,走的时候又是清晨,知道的人倒也不多。
二太太只当是充耳不闻。
倒是格格忍不住,一把掀开红盖头,旁边嬷嬷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没来得及阻止格格的行为。
格格头上的金钗当啷作响,她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倒也没有什么赛天仙那样惊艳,可脸上似乎还未褪去的婴儿肥,还在证明着格格的年少。
她瞧着确是比大小姐大不了多少,往大了说去也就是个十七八的“大人”。
老爷“唰”的一下脸红得厉害,做了半辈子的读书人,这都干了什么有辱斯文的事儿。
不是说这格格好歹也有个二十三四的吗?
虽说老牛吃嫩草的多的是,只是放在老爷的身上,他实在有些受不起。
而且他曾远远的瞧见过,格格是个知书达理的模样,眼前人虽说有几分相似,但气质上却是截然不同的。
难不成王爷随便找个人来糊弄他?
怀疑的种子不由得在心里埋下,只待生根发芽。
格格的话扰乱了在场人的思绪,颇有几分尖酸刻薄:“你一个青楼出来的女子有何资格?!”
在场的人一片哗然。
周家二太太青楼出身,瞧不上的人一大把,只是谁都没有摆到明面上来谈。
这格格确有几分的不识趣。
二太太不恼,反而笑意盈盈道:“格格入了周家,也只能排个第三,倒是连我这青楼女子都比不上。”
格格:“胡说!”
二太太起身,俯身轻道:“看来三妹妹这茶,今个我是受不起了。”
说完二太太便离开,但走到格格身旁时,她还是小声提醒:“格格何苦呢?”
何苦?
格格眼里有恨意闪过,但睫毛微垂似乎有泪含在其中。
二太太来的时候随意,走的时候也随意,大小姐和三少爷也随着二太太去了。
留下满堂屋的人愕然。
本是周家新婚之喜,倒也算来凑个热闹,看场戏。
门外小厮急急慌慌,熟练千万次的路,偏偏就今日没有注意到高高的门槛。
布鞋踢在门槛上没什么声音,但摔下去的那一刻,手不小心打翻了门口的火盆,那热气烧得他呲牙咧嘴。
老爷袖子一甩,正愁一肚子的火气还没有地方发。
老爷:“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小厮:“老爷不好了,王府的人都不见了!”
没走多远的二太太回了头,大小姐和三少爷也停了脚步,一场闹剧仿佛拉开帷幕。
都不见了?
周家后门的那点人也抵不上整个王府的人丁。
老爷身子气得发抖:“那王爷呢?!”
“王爷也不见了。”
小厮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老爷,老爷的眼神就差将人生吞活剥。
格格却是在后面笑了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声音跟银铃似的。
“姐姐你看,阿玛真的不要我们了。”
“王爷去哪了?”
“我若知晓半分,今日还怎会和你在这里成婚?”
格格说完这话,就朝着天上望去,那小小的一角,只能望见一点点的湛蓝。
二太太轻叹一声,里面含着几分对格格的同情,这应当是早就想好的,格格不过是当中的一步棋罢了。
客人们喝着酒,高声阔谈,老爷却不见踪迹,城里城外,哪怕是把天翻过来,他也要把王爷找到。
当初秉烛夜谈,说好朝廷回归那日,定会为他升官加爵,让他的宏图大志得以施展开来,以后他就是重臣,那出门在外,人家都要敬他三分。
可如今只有他把这宏图伟愿放在了心里。
没有皇家人,这天还怎么能扳正?
夜里,听说格格独守了一夜的空房。那一夜,门外的丫鬟听得房间内传来的哭声,声声让人揪心。
而老爷清晨之时才回到府里,他无力的瘫坐在木椅上。
听伺候老爷的阿福说,老爷回来脸色煞白,双眼突出,直直地瞪着,跟被人偷了魂,锁了命似的。
那王爷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除了一座空荡荡的王府便是什么也没留下。
至于昨日在周家后门口的人,二太太用了些银钱,差人去问了一番,不过都是地撇流氓,收了王府的钱,陪他们做一场戏。
而为首的男人机灵,就又顺带着教上了几句话,没想到昨日还在真的派上了用场。
大太太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做生意,她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大太太只是轻飘飘地对老爷说道:“放心吧,王爷会回来的。”
晨起的格格走到门口,听到这话顿了脚步。
阿玛会回来,是因为她吗?
她想相信,可她又知道信不得。
随即脚落地,嬷嬷识趣的端来茶盏,可格格丝毫没有敬茶的意思。
她纤细的手往茶盖上一放,水汽便漫了出来。
周家果然大户人家,这茶比上王府的春螺丝毫没有逊色。
先开口的是大太太:“我们周家礼节,倒也没有王府的繁琐,三妹妹就请自便吧。”
除了嬷嬷再也没有人称呼她为格格,叫的便是一声“三太太”了。
听两人一来一去,老爷还是没有反应,唯一的反应是在大太太说王爷还会回来的时候,老爷突然坐直了身子,神神叨叨地冒出一句:“呸,哪里是王爷,分明是狗贼。”
之后老爷发呆,太太们喝茶,除了杯盖碰撞的声音,整个大堂出奇的安静。
待大小姐和太太们请安以后,我便同大小姐一起出街。
大小姐身子不太好,偏又不爱在宅子里呆着。
闲来无事,总爱去的便是周家的那些铺子。
周家是数一数二的大户,离繁华市井不远,那满街的玲琅满目,皆是让人瞧花眼。
我还记得阿爹死后,阿娘一个人带我,又要干农活,天还未亮的时候便要去地里摘菜,再拿到集市上卖,而集市离家有一段距离,要走上一两个时辰的路才能到,若是夏季还好一些,便是到了冬日的清晨才难以忍受,那冷风呼呼的往衣裳里钻。
不知为何却还是会时常想念起那些日子来。
我同阿娘在那些角落无人问津,有时一背篓的菜也换不来一个银钱。
同大小姐却是不一样的场景。
周遭的几个商贩乐呵呵的笑着,喊道“大小姐”。
“大小姐,看看今日的苹果,可香甜了。”
“大小姐,你瞧,我这铺子刚进了一批玉簪子,好几个上等品,可能入小姐的眼?”
“大小姐,好久没来我这里做衣裳了。”
……
大小姐都是一一笑对着回应着,和大太太颇有几分的相似。
但大小姐未拿分毫,她轻声说道:“阿生,如今这年头经商的也不容易。”
一句话却是让我红了眼眶。
我步子不由得慢了些,在离大小姐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那边也是夏季,所以暴雨来得急切,我同阿娘清晨去摘菜时,还瞧着起雾,本以为是个晴朗的好日子,没想到刚到集市上,瓢泼大雨就淋湿了青石板。
阿娘护着我,我俩就在屋檐下,我瞧着滴落下来的水滴在小水洼里转着圈。
来来往往飞奔的路人一个也瞧不清,倒是看到前边不远处卖伞的贩子,手里银钱来来去去的,赚了不少。
大小姐那时恰巧也在集市,只是那时的小姐更小一些,朝廷还没亡,她是官家子女,穿得是鹅黄的衣裙,在雨中也是那样的明媚。
陪着她的老妈子买伞去了,她就站在屋檐下,还伸手去接,那手细细白白的,和我的不一样。
巧的是阿娘咳嗽了一声,大小姐也咳嗽了一声。
于是那时的大小姐侧头忘了过来。
起先我是抬头细细打量的,可她望过来后我却低下了头,瞧着自己黑黝黝的手。
买伞的老妈子过来了,我瞥见了一眼,她慌慌张张地说道:“小姐,今个大雨,那伞家的生意也好起来了,如今就只有这还未上画的白伞。”
“不打紧的张妈妈。”
“诶。”
“张妈妈,我见着这绿菜挺好的,买了它吧。”
“诶,小姐。”
张妈妈掏出一袋子的铜钱,阿娘说有多的,实在是怎么也不收,就从袋子里拿了十几文的菜钱。
大小姐伸伸手,示意张妈妈低一点,又在张妈妈那里拿出油纸捆好的枣花酥。
她蹲下来,小小的一个。
“夫人,这是我做的枣花酥,本想着今日给二妹妹送去,偏又逢着大雨,如今只有回府,便顺道送给夫人了,只是模样着实不大好看,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大小姐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阿娘收下了。
我与阿娘一起道谢,“多谢小姐”。
回家后,我当宝贝似的拆开。
嗯……真的和花好像没什么关系。
说是个圆饼倒还贴切些。
但这样的糕点,若不是大小姐恩赐,对于我们家来说,是怎么也吃不上的。
后来,来到周家,我第一眼竟是没有认出大小姐。
还是收拾房间时,见那一抹明媚的鹅黄,方才想起来。
原来,大小姐同我竟早已经牵连。
“阿生,陪我去胭脂铺瞧瞧。”
“好,大小姐。”
我跟随身后,就像是追寻找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