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平四年,同年夏。
西兰正是潮热的季节。
说到热,只怕是这潮热的气息热不过周家的一把火。
大小姐专门嘱托我不准去帮忙。
是老爷又新娶了个太太,让我们万万要尊敬,可是叫不得姨娘。
饶是如此温柔的大小姐,此刻也有了火气。
“娘,爹怎得还娶个格格回家,那朝廷早就亡了!”
大小姐的脸红红的,像是晒了这七月的太阳,闷得喘不过气来。
没过一小会儿大小姐又咳嗽起来,小小的声音穿荡在长廊里。
大小姐的咳嗽是顽疾,到夏季才好上几分,只是这情绪激动起来,坏病就又发上来。
我从随身携带的紫纹香囊里掏出一个小药丸,放在大小姐的鼻子前。
她眉头一蹙,闻了这香倒也缓和了一些。
大太太是个明事理的人,却也忍不住叹气。但她依旧宽慰着大小姐说着:“就随你爹去吧。”
朝廷亡了,周家也败落了不少。
大太太明白,老爷心里想的什么,可是明眼人都知道,革命早就已经在时代的洪流里涌起。
“娘。”
大小姐对于这事情还是不情不愿。
倒是三少爷反应激烈。
这格格的花轿刚到周家门口,他就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挡着去了,稚嫩的声音在周家响着:“我才不要这个女人进门。”
可惜唢呐震天,三少爷的声音混着唢呐声,倒显得不打紧了。
老爷不过是一点头,一个彪形大汉就拧着少爷去了旁边,任少爷拳打脚踢,那落在汉子身上的就是挠痒痒的事情。
我隔着长廊远远的望见一嬷嬷扶着新娘子。
王府出来的人果真是不一样。
那衣裳上绣的金丝线,在七月阳光下,即使隔着长廊也晃了我的眼。
二太太也不知道何时出现,手里摇着团扇,一眼睨过去。
“连着这嫁衣都是我们周家出钱,合着这格格连嫁妆都没有一件,王府真是好心思!”
二太太走了两步,坐在石凳子上。
大小姐恹恹的叫了一声“二娘”,心思倒是全在二太太的话里去了。
周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算前些年老爷做官的时候,也仅有一点微薄的俸禄,整个周家的开销全靠大太太。
大太太家世代经商,大小姐也继承了经商的天赋,五岁的时候就随着大太太来来往往各种商铺。
偏偏老爷不喜,自从娶了大太太,他没带过她去任何的宴会。
商贾之家,老爷只觉得他的头都抬不起来,腰也直不起来。
对大太太也是冷淡疏离,没给过几分好脸色。
可大太太却是撑起了整个周家,兵变之时也是大太太花银钱上下打理,才护得周家平安。
二太太的话没错,王府“好心思”,这图的是什么,是周家的钱财。
谁不知这格格是王爷的掌上明珠,如今却是嫁给周家,还不是正房,怕是王府遇了什么难。
只有老爷这种眼盲心瞎的人瞧不出来。
大太太扶着额头,又用指腹揉了揉。
“今日头疼得厉害,婉儿扶我下去休息吧。”
婉儿是当初大太太的陪嫁丫鬟,自小跟着大太太,两人早就情如姊妹。
婉儿也是顺了这名字,同大太太一样温婉。
大太太起身,便说道:“新和,若舒你们也休息去吧,今早玉珠来信,怕还在老爷的书房里,连拆开都不得空。”
二太太和大小姐闻言就离了去。
大太太又何曾不担心?只是若不去门堂,她也只能借着个身子不舒服的由头,回屋里休息。
我随着大小姐去往书房。
才得以观察起此刻的周家来,自我来周家做工,今日是最为热闹的场面,满院子的红绸飘着,我穿过长廊时,有一截红绸缎子随着风触了我的手。
担担是这一下,我就能感受出来,比我很久以前和阿娘穿的粗布好上太多。
老爷确实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周家人来人往,老爷春风满面。
难得的,今日倒是没几个人注意起太太和小姐来。
后院和前院形成鲜明的对比,前边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后院却只有孤单飘零的红绸和高高挂起的灯笼。
书房这边更是冷清,连红灯笼都没挂一盏。
依照老爷的话就是,“又不是高中,哪里的红能配上这书房。”
官老爷的执念深得很。
二太太推门而入,我们走到桌前,黄色的信封在桌子的右上角,孤零零地躺在那,像漂洋过海的二小姐无依靠。
二太太将团扇递给我,然后小心翼翼地拆着信封,生怕损害分毫。
她对二小姐也是这样的,玉珠,打出生起就是二太太的掌上明珠。
我不知信里二小姐写了什么,二太太起初是笑着看的,可看着看着就哭了,那泪在二太太的脸上晶莹晶莹的,就像今早的雾气凝成的水珠。
大小姐也是不太会安慰人的,那起起落落的手在二太太的身后有些笨拙。
我将手绢递给大小姐,大小姐为二太太擦拭着,晶莹的泪就融入了绣花里。
二太太道:“若舒,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让玉珠留在我的身边?”
大小姐抬眸,忍不住又咳嗽两声。
“二妹妹,向来和我是不一样的,天地辽阔,她应该去看看的,”大小姐苦笑着,“这四四方方的宅院,总要有一些人来撑起。”
“若舒,不如……”
二太太欲言又止。
大小姐是个聪明的人,她只是谈道:“二娘,二妹妹信中谈到一切安好,我们应当高兴才是。”
“若舒说得对,只是玉珠在外,做娘的免不了担心。”
二太太皱起眉头:“可我想让她看得远些。”
二太太的一番话,让我不禁想起阿娘来,曾经我的阿娘也是那般的心疼我。哪怕是生病缠绵床榻之时,也会唤着我的阿娘,如今却不在了。
我神情恍惚,只能默默地忍下这番苦楚。
院子里传来响动,我随着大小姐和二太太出去。
是三少爷在乱踢着石子,打在了书房边的树上,二太太推门的时候刚巧落在她的脚下。
二太太也没恼,看着气鼓鼓地三少爷,说道:“自凌,老爷有他的思虑。”
“那个裹脚的女人,不配进我们周家!”
三少爷很是激动。
二太太却一反常态,她没有安慰三少爷,反而是板着脸。
她半蹲着身子,双手搭在三少爷的肩膀上,一字一句说地真切。
“自凌,因为你是孩子,所以我们允许你的无理取闹,但你也需要长一双明辨是非的眼,你说的话不可置否,可你有没有想过,裹脚并不是她的本意?那时的她不过是襁褓之中嘤嘤啼哭的婴儿,却要忍受如此痛苦。”
三少爷低下头,“二娘,自凌知道了。”
可三少爷还在嘀咕着:“但我就是不喜欢她。”
大太太笑了笑,“二娘也不喜欢她。”
“真的吗?”
“嗯。”
二太太点点头,三少爷的眼睛就跟放着光芒似的,一闪一闪的。
“走,二娘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二太太起身,大小姐和三少爷跟在身侧,而我就在后面走着。
我喜欢这般温馨的画面,总能让我感觉心里有暖阳升起,照得人满是幸福。
周家的后门在柴房边上,比不上大门的恢宏,就是几块木板子。平日里,这后门也用得极少,走这里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当我打开时,却不由得震惊起来。
几个梳着小辫子的人,拿着木棍直挺挺地站着,横眉怒眼,满身充满着杀气,很明显这不是周家的人。
二太太将大小姐和三少爷护在身后,而我站在了二太太的身前,周家对我如此好,我定是万万不能辜负了大小姐平日里的照顾。
心里一横,我使劲叫着“救命”。
可如同先前三少爷在大门的呼喊一样,我的叫喊声淹没在了锣鼓喧天里。
在我喊出第一声“救命”之后,我就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二太太显然是有见识的人,她冷静不少。
眼前的人不像是来要命的,不然手里拿的就应该是刀,而不是木棍了。
“今日周家大喜,诸位不如进来喝杯喜酒?”
为首的男子年纪稍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盯着二太太,声音略带几分粗犷地说道:“周二太太,今日我家格格大喜,酒可不敢贪,怕误了事情。”
“原是王爷的人,这可巧了,我刚准备去满香楼取给格格的贺礼,”二太太语气温和,话锋一转,又带有太太的傲气,“如今格格入了周家,怕是也该唤我一声‘姐姐’,你们却胆敢不敬!”
那男子闻言,便一个转头,差人放了我。
“王爷只是担心今日周家出什么岔子。”
“你的意思,是我们周家护卫不力?还是说我们周家是豺狼虎穴?”
“小的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我倒要去找格格问一下,王府如今做派是什么意思?”
二太太心里门清得很,王爷她是招呼不得的,但如今格格入了周家算是半个周家人,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有权管教。
这时,那男子才不由得退让几分,“这不劳累了周二太太,小的差人去满香楼取回贺礼便是。”
男子的话很清楚,总之今日这后门是出不去的。
我跟着二太太他们回去。
三少爷火药似的又快炸了。
要不是二太太之前在背后竖起手指,让他安静下来。
他毕竟是要拳打脚踢一番,如今却只能咬牙切齿:“一群狗腿子。”
“二娘,王府的人真真过分。”大小姐也气上了头。
倒是二太太此时反倒不恼了,问了一句:“若舒,自凌,你们可想瞧瞧那格格是什么模样?”
大小姐低下头,“我才不想。”
三少爷也撇过头,“定然是个丑八怪!”
“二娘,可是听说,那格格美若天仙。”
“二娘肯定是被有心了蒙了眼,不知道谁造谣那丑八怪赛天仙。”三少爷毒舌起来倒是有模有样的,不知道和谁学了去。
“那我们就瞧瞧去。”
我一直跟在大小姐的身后,大小姐咳嗽起来,我刚想拿起香丸,却发现装着香丸的香囊不见了,肯定是刚才反抗踢腿的时候掉在了后院。
穿过了长廊,我们又来到前院,比起先前还热闹些。
二太太的脚踏进了前厅。
“三妹妹,这茶可是忘记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