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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入周家

京平四年,阿娘重病,我去了周家做了个粗使丫鬟,想给阿娘赚些买药钱。

周家大小姐许是瞧我可怜,收了我做贴身丫头。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那般好看姑娘。

约莫十二三岁的姑娘,发间插着银簪,上面的花我不曾见过,便也叫不上名字。

这日,屋檐滴着雨,在雨映照的光束里,那簪子似乎往我心头一落,点下了一滴心头血。

周家大小姐穿着黄色上袄蓝色半裙,裙子下面锁着花边。

春景明媚,周家大小姐也应明媚如春。

可她身上却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气息,像极了我给阿娘熬的药草味。

我是不喜那样的味道的,总会让我想起病重在床的阿娘,她的咳嗽声在我的耳边,怎么也散不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屋子太小,关住了阿娘的咳嗽声。

但到了大小姐的身上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特别是她唤我“阿生”的时候,她说:“温澜潮生,真是个好名字。”

前半句我没能听懂,后面句我却知大小姐定然是在夸我。

我乐呵呵的傻笑着,除了阿娘,从来没有人说过阿生的好。

她们都说我是个苦命孩,家里也不知触了什么霉运,爹染上恶疾死了,剩个娘也是个半死不活的药罐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一点都不苦,我的阿娘还在呢,何况现在还多了大小姐。

我蹲在阿娘的床头,趴在床框前,笑嘻嘻地弯起眼睛:“阿娘,大小姐点了我做贴身丫头。”

阿娘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的回应我,我想许是阿娘累了。

我起身帮阿娘掖了掖被角,可阿娘伸出来的手怎么也放不进去。

我的泪落在了破旧的棉花被上,晕染着蓝色的棉布,不见踪迹。

我靠近阿娘,又帮着她捋了捋头发。

“阿娘,听话。”

风穿堂而过,我的阿娘在我的怀里,原来阿娘已经这般的轻。

这一次,阿娘不在了。

我跪在周家时,大太太将我扶了起来。

“可怜的孩子。”

我能见她眼里的心疼并非虚假。

周家允了我三天的假。

我走时,大小姐往我手里塞了一包枣花酥。

“阿生,哭吧。”

我从先前的抽噎到后来的泣不成声。

我本可以坚强,但身旁多了一人的安慰,泪似乎就止不住了。

回家第一日,我将阿娘葬在了西北坡的竹林边,摆上了大小姐送我的枣花酥。

真是好看呀,白白的花瓣点缀着枣的红,像是前些年节日时,阿娘在额头上为我点上的一粒红。

阿娘,若是你瞧见了,定然也是会夸一夸的。

我依靠在阿娘的墓前,冰冷的触感浸得我全身发抖,我不知再从何言语。

第二日和第三日,我除了收拾屋子就是发呆,往后十年里,我再也没有回过这里。

我简单的收拾一下回到周家,却是听到了老爷和二太太的争吵声。

这一顿争吵,把二小姐送到上了渡船。

天蒙蒙,有些阴沉,河口处水荡漾,打捞的渔船趁着微微泛白的天气已经出行。

西兰,渡口。

二小姐迎着风,风吹起她随意挽起的发,十岁的二小姐已经沾染了些书卷气。

这是我第一次见二小姐,往日里她都在私塾读书。

前日,老爷同二太太大发脾气,骂的就是一句“离经叛道”。

或许说的正是二小姐。

大小姐养于闺中,二小姐却抛头露面。

可面对老爷满身的怒气,二太太的身影却是笔直,丝毫没有胆怯之意。

二太太是我见过最勇的太太,身上就没有一股温柔贤淑的劲,可她又实在通达,在这深宅大院里,她对大太太尊敬得很。

她说:“姐姐,这些年苦了。”

我从小听邻里说这高门大户多的是勾心斗角,蛇蝎毒妇。

两位太太却不一样,和和睦睦,倒是显得老爷是多余的,扰得这宅院不得安宁。

二太太还和好多的娘亲不一样。

她一只手拉着二小姐的手,一只手为二小姐整理着头发,眼里满是不舍。

今日送行,唯独老爷没来。

没人在意,唯独二小姐。

她偷偷张望的眼,怎么都没有办法掩饰她此刻的渴望。

“娘,爹……”

“你爹今日有些公事,脱不开身。”

借口有些蹩脚,二小姐却是信了。

“那望娘,代玉珠向爹问好。”

自是儿女,怎会不渴求爹娘的关爱呢。

二太太应了下来。

她还同二小姐说着:“今日为娘送你远渡,不求你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不求你来日大有一番作为,但……”

二太太指着自己的胸口继续道:“但为娘希望你能为天下的女子谋一条生路。”

“玉珠,这世间的女子皆应当如珠如宝。”

“女儿明白。”

二小姐点了点头,一张粉雕玉琢的娃娃脸上是一双坚定的眼眸。

大小姐也走向前来,还是那般温柔如水。

“二妹妹在外,可是要照顾好自己。”

大太太也满是不舍,“玉珠,这在外可比不上家里,用钱的地方可多了,千万别委屈自己。”

大太太往玉珠的手里塞了些银钱,二太太连忙阻止。

“新和,这都是我的心意。”

大太太这么说,二太太新和也不好拦着了。

一群人说着。却是从一旁串出来一个小不点,浑身黑漆漆的,像一个小煤球。

“自凌,你又去哪里贪玩?”

大太太语气责怪,但又暗含着几分的无奈。

这便是周家的三少爷,九岁的周自凌,他与两位小姐截然不同,是个小霸王。

起因还是老爷非在他头上留着一辫子,周围的小孩子老拿着布条扎在脑后学着他的样子,还说一句“看我像不像个老学究”,要是急起来,还会指着三少爷的鼻子嘲笑“迂腐、破败玩意”,说话实在是难听至极。

往往这时,三少爷就会鼻青脸肿地回家。我拿着鸡蛋在他脸上滚着,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

他还求着我,“阿生,可千万别告诉爹。”

我也应和下来。

这是我和三少爷之间唯一的秘密。

黑炭似的周自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布袋,怕自己的小手弄脏了,还只拧了一个角。

“他们说这是保平安的。”

他倔强地翘起嘴来,总觉得自己的表情有些别扭。

“二姐姐,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就帮你打回去。”

二小姐眉头一挑,“自凌,莫不是忘了二姐的厉害”。

周自凌笑着,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露出,他可没忘。

二小姐提着箱子往前走,箱子有些笨重,竟是比她小不了多少,她走得有些吃力。

直到上船前她朝着我们挥手,这时才惊觉,在雾氤氲中,二小姐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

同样模糊的还有一个藏青色的身影,在渔船的旁边,像极了老爷。

我探究的望了望,那人转眼望见我,便是扣下帽檐,有种做贼心虚之感。

又或许真的是长相相似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