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娘捻着手帕就走了出来,她和店里做工的姑娘是不同。其他人穿着素雅,头上也只有一只木簪做装饰,她倒是一身紫色,左腕间还戴着似水墨的玉镯子,显得几分的贵气。
“哟,只有大小姐一人,怎的不见二小姐?”
“二妹妹,近来事务繁多。”
“莫不是那私塾的大老爷,又不放二小姐出来?”
“花娘说笑了。”
“二小姐便是读那书,极好的,我听说南滨路那边新开了一个报社,定然是二小姐喜欢的。”
“多谢花娘了,我回家同二妹妹说说。”
胭脂铺路过无数次,倒是我随大小姐第一次来,这花娘想来便是胭脂铺的掌柜了。
花娘做事也算是亲力亲为,回过身去到柜台,从下面取出了一个木匣子。
走近些我才看清,上面还雕着花,花纹极其精美繁琐,总之,就是我说不出的。
接过来的时候,木匣子比我想象中的要重一些,压得我手有一点酸疼,我悄摸着在后面换了一下手才好上一些。
大小姐和花娘又寒暄了好几句,便没有逗留了。
出门后大小姐轻叹一声:“如今的世道,女子也可以做买卖,是比那以往的朝廷好上许多。只是世道为艰,女子做买卖,那总有人为难。”
“阿生,你说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大小姐问得突然,我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顿了顿说道:“我想伺候大小姐一辈子。”
是的,一辈子,也不知够不够还上这恩情,不够的话,下辈子也行。
大小姐却停了步子,我是没料到的,一个急停差点就撞上了大小姐。
大小姐夺过我手中的木匣子,“阿生,我不要你伺候”。
我争着抢回去,“可是我不伺候大小姐又能干什么呢?”
“阿生,现在是一个新的时代,你可以在周家做工,然后拿银钱,去干你喜欢的事情。”
我摇了摇头,喜欢的事情……我好像是没有的。
穷人似乎从来都没人谈论喜欢,大家一生都在为生活而奔波,想的就是活着有口饭吃就行。
最终,大小姐也没能让我拿回木匣子,她紧紧抱着,一路走回了周家。
刚到周家门口又热闹起来。
一个素色马车上,下来个衣着华贵的人。
留着和老爷一样的辫子。
门口小厮急忙跑起来,结果又在门槛上摔了一跤,疼得呲牙咧嘴,声音却是一点不减。
“老爷,王爷回来了!”
那在椅子上瘫坐了半天的老爷,瞬间回了神,跳起来,半弯着腰,两只眼直直盯着。
“你说谁,谁回来了?”
“王爷,是王爷回来了。”
周老爷,裤腿一甩,那身子又生龙活虎起来。
门口定睛一看果然是王爷。
“我就说王爷怎么会跑呢?快,还不请王爷进来坐。”
周老爷比那先前王宫里的太监还要恭敬几分。
倒是王爷来了脾气,“哼”的一声,没给老爷任何好脸色。
“阿生,你把这些胭脂放在二妹妹的房里去。”
大小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没有从老爷和王爷的身上挪开过。
这两位爷都是“唱戏”的好手。
我把木匣子拿回二小姐的房里,房间天天有人来打扫,也没什么灰尘,和先前二小姐在家时并无区别。
关了门,出了院子,走到门厅我就听到了茶杯落地摔裂的声音。
“好你个周临九,居然敢欺骗本王!夸得本王,还将女儿嫁给你。”
“王爷,真的是将女儿嫁入周家?”
“一介妇人,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我是周家大太太,自然在周家是能说上几分话的。王爷口口声声说嫁女儿,这偌大的王府,连嫁妆都给不上一件?”
大太太的话句句诛心。
门口是偷听的三太太,她没有进去,仿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阿玛。
可她转过来靠在门上时,眼里又有滔天的恨意。
“明儿是我的掌上明珠,我自然是要在家里留些好的,日后,若是被气回娘家也好过日子。都说周家二位太太厉害得很,今日得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王爷刚说完了这话,三太太没能忍住,还是冲了进去。
与其说冲,到不如说是比平常走得快些,毕竟三太太裹过小脚,这走快了,连身子都稳不住,有些摇晃。
即使如此的吃力,可她还是使出浑身力气吼道:“你都把姐姐逼死了,你还要怎样?”
“我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所以你就抬着所有的金银珠宝远走他乡,把我留在周家。”
“为了我好,所以你从来对我不管不顾。”
“为了我好,所以你逼死了姐姐。”
“住嘴!”
王爷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拿自己的女儿无可奈何。
他伸出手指着周家的人,“总之,你们居然敢拿石头来戏弄本王!”
老爷眼神澄澈,倒是迷糊起来,“王爷何出此言?”
大太太坐了下来,稳稳地说道:“我叫人放的。”
“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能欺骗王爷呢?”
老爷的嘴还是比王爷快,倒是先一步责怪到大太太的身上。
不过这也就解释清,王爷来周家折腾的原因。
这事搁谁身上,谁能不闹腾呢?
老爷还当上和事佬来了。
“一宁,把该要的东西补齐,送王爷府上去,”转过头又笑嘻嘻的说,“是我没把内人教好,王爷莫怪。”
“哼。”
王爷手一甩又摆出高高的姿态。
大太太温和,对于老爷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偏偏这件事上绝不退让分毫。
二太太瞧了出来,先做了这个“恶人”。
“那老爷就拿周家的银钱,再去求取一下格格吧。”
老爷羞羞地涨红了脸。
周家哪来的什么银钱,外人只知道整个周家风生水起,不知道这里面全是靠的大太太,不然拿来如今的风光。
叫老爷拿银钱出来,那跟要他的命一样。
来来去去之中,倒是三太太轰人走。
“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额娘是你害死的,姐姐是你害死的!如今啊,你是否要害死一个我,才能心安?”
“明儿!”
“别叫我,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个格格有什么值当的,”她摇摇晃晃,泪水瓢泼,“我倒是甘愿做那农家女,家庭和睦,爹娘疼爱,幸福美满”。
人似乎都会去美化那条自己没有走过的路。
我身在农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却也没觉得有什么好。
如果当初我早一些有银钱,替阿娘买上请个大夫,买上药材,阿娘也不会早早离我而去。
王爷眉头紧皱,言语间流露的却是对三太太的关心。
“明儿,你错怪本王了,你是本王的女儿,本王又怎会弃你而不顾?”
三太太撇过头去,不愿听王爷说的任何一句话。
只有老爷还在眼巴巴的贴上去。
“放心吧王爷,格格在下官这里定然是不愁吃穿。”
“那几箱的银钱又当如何?”
“下官自然会给王爷补上。”
“那老爷可要周家的银钱去。”
补话的是二太太,不痛不痒,正戳老爷的心窝。
王爷走的时候从始至终没给过老爷好脸色。
只是王爷出门厅时那凶狠的模样,总让我觉得他是没有多么喜爱三太太的这个女儿的。
但也难怪三太太新婚那日对着周家人满满的恨意。
我听修剪枝条的柳儿说,这起先要嫁给老爷成为三太太的不是明儿格格。
那明儿格格有个姐姐,名字还和我们家的二小姐的名字有些相似,叫宝珠格格。
宝珠格格性情温淑,那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是王爷手上的掌上明珠。
性子温顺,再加上模样可人,倒是不少郎君的梦中姑娘,可惜是王府里的格格,多数人都知道门不当户不对的,便是敢上门求取的人也没多少。
还不容易来几个头铁的,还被王爷赶回家去。
后来,把宝珠格格的年纪也就拖大了。
听人说是二十五六了。
女子要是二十五六还未出嫁,是要被人嫌弃的。
后来老爷去了王府,那王爷也是瞧不上老爷的。
可老爷给的聘礼却是比旁人多了去了。
如今这个世道,有几个不见钱眼开的。
何况朝廷没了,他空留一个王爷头衔有什么用?一个偌大的王府,那府里的下人还没有周家做工的人多。
只是可惜了宝珠格格,听说是在王爷收下聘礼的当夜就上吊了。
王爷那是李代桃僵,才把明儿格格嫁来成了三太太。
要说明儿格格也是好福气,周家家大业大的,不比守着那空壳子的王府好很多。
“这么说来明儿格格也是苦命人,”我叹息一声。
“有啥苦命的?做周家三太太享福来了,命可比你我好。要是哪天我也嫁个有钱有权的,不愁吃穿,叫我去当个姨太太,我也乐意。”
“咔”的一声,柳儿修剪枝条来向来是不会心疼的,说是有的花树,得剪得很些才会喜人。
枝条刚落地,三少爷就来了,钻到我的身后,灰土土的手扯着我的衣角,“阿生,我刚才拿剪子把我的辫子剪了,爹的,也给他剪了去。”
说到后面的时候,他声气弱了起来。
我也不知所措。
三少爷,我不过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我拿什么能保你呢?
那可是老爷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