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动他一下试试!”
低沉有力的男声在头顶响起,额尔库很不满意地转过头,惊叫出声。
“谁?我去!是你!”
“别来无恙啊,手下败将!”
楚旌堂足足比额尔库高出半个身子,轻轻松松将对方提起甩到空中。
额尔库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头晕目眩,待到落到地时听见咔嚓一声,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拆开成片。
楚旌堂捡起牛骨长弓,双手撅成两半。
“不过如此。”他转向额尔库,鹰隼般的瞳孔冷冷一扫,宛如刀魄,“离太子殿下远点,不然你就和这柄弓一样。”
额尔库用手撑起身体,缓缓擦去嘴角溢出来的血沫,扯出一个疯癫的笑。
“你得意什么?不过是一条狗罢了。”
“你给我再说一遍!”
楚旌堂咬牙切齿,活生生像头咆哮的狼。
愤怒在他的体内迅速积蓄,很快如火山般爆发喷涌。
“不过是狗——啊!”
额尔库的声音被掐断,楚旌堂提剑疾出。
只见华风硕硕,剑身如游龙般游动。
须臾片刻,剑尖抵住额尔库的咽喉,在那薄薄的皮肤上留下一串密密麻麻的血珠。
额尔库清清楚楚听见皮肤豁然破开的声音,他颈下发凉,那道伤口又往下延长了一寸。
楚金堂仿佛捉住耗子的猫,又舍不得猎物即刻死去,带着嗜血杀戮的眼色慢慢欣赏对方的垂死挣扎。
“好了,将他铐起来,孤还有用。”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额尔库双手被缚,死命扭着身体,四肢关节绞合成异样的姿态,鼓足力气往外挣脱。
宴会气场不对,恒宗帝借故头疼,悄无声地开溜。
余下宾客们面面相觑,最终还得是太子出面主持,草草给新年的晚宴划上一个略显苍白的句号。
陆谦宜多余的话一句也不愿讲,语气是客气有礼的,动作是干脆利落的。
不出半个时辰,一场欢愉的年宴散得干干净净。
唯有红桌面的杯盘狼藉无声地提醒,此处有过半寸的欢欣。
宫外京官们的马车等候多时,车夫们在大冬天里哈气搓手,脚下交替踩着积雪。
马匹站在旁边,并不安分地打着响鼻,扯动辔头左右乱晃。
瑞雪理应是喜气四溢的,直到白花花的雪片呼啦落下,吸足了世间的温度,人们才隐约意识到,有股看不见的暗流在京城内涌动。
不是想象里璀璨光华的琉璃世界,而是实打实的危机四伏。
庆国公姜亭烟是最后一位从城门里出来的客人。
前脚刚跨过红木门槛,不承想步子迈得太大,抻了腿。
他身子发软,竟是哎哟一声踩歪了,正面扑地啃了一嘴冰凉的雪。
地上厚厚积了层雪花,明晃晃地反射出异样的光芒,姜亭烟紫貂氅衣散开,冻得他直哆嗦。
亲卫军统领卫东迈着大步跑来,早有准备地架起姜亭烟,把人连拉带拽地推搡上一辆马车。
姜亭烟半条命差点被冻掉,上下牙齿错位打架咯咯响个不停。
卫东本想放下帘子,督促马匹快走,但见姜亭烟的凄惨模样,走远又折回,甩了个汤婆子给对方。
“哎——多谢了。”
手上温度起来,姜亭烟眯缝双眼回了神,脊背往车壁一靠,“走。”
宴会结束,按照旧例,各地的封王官侯得在驿站内小住一阵。
名义上陪天子度过正月十五,实则为恒宗帝亲自会面,等到把人都见齐了,事情皆理顺了,他们悬着的心才能搁置到肚子里。
再装模作样彼此阿谀奉承一般,相庆大家又糊糊涂涂地混迹了一年。
今年有点蹊跷,恒宗帝催人入京叫得急,这宴席却总是有几分虎头蛇尾的意思。
太子往日从不出面,怎的今日还正装出席,颇有几分改头换面的味道。
“世道要变了,我也该给三郎讨个官做做。”
姜亭烟的思维伴随汤婆子的温度一起发散,出于为官数十年培养出来的能力,他敏锐嗅到,恒宗帝有意推举一场巨变。
这种情况以往的时候也有,总是不温不火小打小闹地过去。
至于这次,徒增几分惊涛骇浪的色彩。
他膝盖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已经嫁人,二儿子幼年夭折,至于三郎,姓姜名潮生,那是被他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
奈何不成气候,总爱游手好闲寻花问柳,眼瞅姜家的家产活生生葬送在眼前。
姜亭烟明知概率微乎其微,也得铆足了功夫,豁出一张老脸把小儿子送上仕途。
马车夫猛地抽鞭,马匹受惊往前突兀蹿跳,横空折断车里人的思绪。
姜亭烟耐不住寒冷,正举着汤婆子往面皮上贴,冷不防车子颠簸,手上失去控制,汤婆子毫不含糊砸向鼻梁。
两行热滚滚的鲜血迫不及待地跑出,带了几分滑稽的色彩,很快在他脸上凝结成暗红的印记。
“老霍,慢些!慢些!”他嘴里嘟嘟囔囔,很不满意地拧着两簇眉毛,“以前你可不这样。”
车夫充耳不闻,反倒是故意挑衅一般,将车引得乱七八糟,最后侧转不当,朝着街边的大石柱子撞上去。
“姜大人,车子坏了,还请您下车。”
“晦气!”
姜亭烟嘴里没几个好词,颇为不满地下了车,脚下还是虚飘飘地晃,似在梦里。
他的梦很快醒了,被外物活生生唤醒。
车夫身着黑衣,满身紧致的肌肉依稀可辨,倒是连头带颈包的齐全,唯露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活生生像只猎食的野兽。
那不是他自己的车夫,老霍跟了他几十年,无论什么气候,永远是副佝偻脊背的低顺模样。
这让姜亭烟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他本没有实权,全靠口才大脑和运气,才在辽远起家赚得些钱财。
管家清点,共计是上千万的银子。
但按其自己的话讲,都是给辽东郡泰王的征兵买马的救命钱,他不过是负责保管,只有压箱子底的薄薄一点,勉强够得买个棺材板,不至于死后流落街头。
但眼前——风里带来的不止是雪片,这高大精壮的男子嗤笑出声,手里寒光凛然——下一秒这寒光就抵住了姜亭烟的喉咙。
他觉得可怕极了。
汤婆子带来的温暖骤然消失,风雪凝固了他的骨血,一柄薄薄的剔骨尖刀卡在喉管上面,皮肤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伪装成我的车夫?”
姜亭烟说话的底气散了,完全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两腿有些发软,如果外界肯借力,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跪下去。
黑衣男子有备而来,侧耳不过轻轻松松几句话,就让姜亭烟颜面大变。
北风呼啸地刮,说不清楚是寒冷还是刀刃,都让姜亭烟觉得痛。
不止是喉,心里也疼。
“姜大人,看不出来嘛,这副羸弱的身子骨,胃口倒是不小。你将那蛮人引入关内,当真会以为他们会信守承诺?”
姜亭烟嘴里嗫嚅半天,尚且在垂死挣扎。
总归是副拒不承认的样子,外垂着脑袋,眼睛兀自瞪大,显得惊诧又新奇。
“这,这怎么可能呢?我清白一生,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通敌啊!”
黑衣人失去耐心,撤回手上的匕首。
姜亭烟略微松了口气,目光精明准确地盯住匕首,见机捡起,转身回撩斩断马匹缰绳。
与此同时,黑衣人暴怒而起,直接勒住姜亭烟的脖颈,膝盖抵住对方的后腰。
扑通!
姜亭烟真真切切跪下去了,面朝已经结冰的护城河,半点不带含糊。
猎猎风声,几乎要把整座世界掀翻,黑衣人的头巾被吹散了,露出一缕如火的赤发。
姜亭烟在驿馆里醒来,头疼欲裂。
身上穿着的是锦缎织衣,给了饱受摧残的身心极大安慰。
床边正正当当摆着炭盆,上乘的雪花银炭不温不火地烧着。
“也许是做梦了,人年纪大了,唉。”
他自言自语,目光被墙角吸引过去。
那边直挺挺摆着盆蜡梅,枝丫也许是受到人工干扰,强行曲折为漂亮的模样,上方开着洁净冰莹的花瓣,叫人望了怪喜欢的。
走近看,观赏效果不那么美好。
蜡梅若有若无冒着股血腥的味道,花盆里的土隆起老高,几乎要溢出盆外。
姜亭烟鬼使神差探出手,五指张开往土里一插,仿佛被毒蛇咬了一般惊叫一声。
“可以了,咱们进去。”
驿馆厅堂里端端正正地坐着陆谦宜,他就着这份恐惧惊悚的尖叫,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汤。
楚旌堂换了常服,向陆谦宜伸出右臂,他自认为这个动作很有浪漫的韵味。
而后者则心有灵犀地攀附上去,俩人很快向着里屋走。
姜亭烟抽搐手腕,浑身的力气早已散了。
地毯上血淋淋地落着只手,手腕齐齐断开,里面惨白惨白的断骨正凄晃晃地咧嘴笑。
姜亭烟笑不出来,他腹中翻江倒海,酸水直涌。
“四、五、六......果,果然是老霍!哎哟!”
姜家的车夫老霍,生来右手就是六指。六指自有它的妙处,无论多么颠簸的路径,都能驾驭的和平地一样。
姜亭烟再也按捺不住,挖心搜胆地狂吐起来。
陆谦宜嘴角泛起笑意,但由于心中不爽,说起话来也不带什么温度。
“庆国公,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孤还能留你一命。”
姜亭烟自控力也挺不错,胡乱用衣袖抹抹唇角,故作平静。
“太子殿下,臣的车夫在京城无故受到残害,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哦?是吗?”陆谦宜点点头,语气玩味,“无故?”
“连带着臣,也受到刺杀。”
姜亭烟手指扯开领口,指指咽喉处的刀伤,“有人劫持臣,您看这就是证据!”
陆谦宜果真凑近很仔细地看,两指夹起对方的衣领,确认无误。
“你做的不错。”陆谦宜又笑,回头道,“回去有赏。”
“什,什么?”
姜亭烟望向太子身后的红发男子,顿时撞上一副狠戾的眸子。
不过电光石火间,这位庆国公四肢抽搐,仰面又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