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霜重,寂静无人。
倏尔,青石砖面奔跳过一个小小的身影。
“我要见太医!”
“去去去,哪家的宫女啊?别打扰大爷我喝酒!”
太医院红漆木门紧扣,守夜的两名侍卫交换酒葫芦狂饮。
连带着半倚的石狮子,都显出几分慵懒的风姿。
“来,尝尝看!据说这是苍梧国郡主带来的南越佳酿,以枸杞酿制。喝了它,再去那明花苑找小娘子,保证兄弟你......嘿,雄风大振!”
“哟,这么神奇!”另一侍卫拔开瓶塞,醇厚香甜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仰颈连连痛饮,口中咂摸道,“好酒,果然是好酒!”
“两位爷,打扰了。我真的有急事要请太医。”
苏月影强忍不适,从怀中掏出几枚金瓜子递去。
她的手晃动得厉害,不及对方接过,金子哗啦撒了满地。
两个侍卫顷刻间把酒水分食干净,神志昏沉,探出的手心空空荡荡,全无心思再向地面寻找。
“嚯,合着你存心消遣我们呢?”一侍卫口齿不清,指向腰际,脸上满是纵欲的笑,“瞧瞧,这自个就原地起立了!”
另一侍卫放肆地在同伴身上揉搓几把,“哈哈,你这定力也忒差了!”
苏月影趁他们扑打成团,抽起其中一人的佩剑,剑身狠狠没入太医院紧闭的门缝里。
“请问有太医——吗?”
被夺剑的侍卫腰间一轻,赶忙按向剑鞘的位置,脸色突变,“我呸,你谁啊?”
“瞪大眼睛,看好了!”苏月影手中令牌飞出。
“这是什么字?你认得吗?”
“不认得,哈哈哈!管他呢!哎,等等——这这这,居然是太后的人!”
“没这么夸张吧——小,小人该死,见,见过苏大人。刚刚多有冒犯,还请苏大人恕罪!”
苏月影将剑抽出,用力在两人面前往地上一杵,铁器嗡声大作。
那剑刃在清辉的照耀下泛着光,被苏月影弯出弧形。
“刚刚不是挺能掰扯吗?”
“不不不,不敢。”
酒醒大半,两人跪地交换眼神,均是一样的惊惧和痛不欲生。
宫中谁人不知苏月影?
为昭国第一女官,深得当今太后喜爱,御史中丞晏临唯一的学生。
不仅将太后衣食住行伺候得妥帖到位,更是写得一手好文章,对田税改良、军制推进大有建树。
最为出名的,是她提出削除封侯固有土地,将其分拨给陇西、汉中两郡百姓耕种的建议。
尽管以往这种提议也很多,但真正奏效的却是寥寥无几。
苏月影不同,既有太后撑腰,又得到御史府的大力支持,朝中很快把陇西、汉中作为试点,亟待明年秋收查验。
就在上个月,苏月影被提拔为七品女官,年俸四百石。
朝中暂时将她的官籍登记在御史府名下,待日后参加科举后再行正式授印。
有部分大臣提出提议,认为此举根本不合规矩。
太子当时远征苍梧国,御史府晏临出面为避嫌并不表态,恒宗帝思来想去两头为难,躲在后殿不肯定夺。
结果次日一早,太后亲自在出现在早朝现场,身边搀扶她的,自然而然是苏月影。
“哀家允许你们提出异议。”太后掷地有声道,“苏姑娘的事情,谁反对,就先来给哀家捶一个月的腿!”
苏月影面庞紧绷似纸,旁人揣测不出她的心思。
她绕场逡巡,挨个向大臣们行礼。
突然苏月影袖袍一甩,正殿内下了场鹅毛大雪——雪花,都是饱蘸笔墨的折子。
“想不到,各位大人竟对我如此上心。”苏月影难得显现笑容,唇齿轻启。
朝中寂静,恒宗帝当即表示孝心,“朕准了!众爱卿谁还有异议?不如趁母后在,当面解决?”
苏月影只记得,那天的晨曦分外明亮,比她此生所见过所有清晨的太阳还要耀眼。
“刚刚是你来请太医吗?”
太医院的大门徐徐打开,一声温柔的女声将苏月影的思绪拉回。
眼前出现张香培玉琢的面容,苏月影浅浅一笑,作揖道,“是,深夜叨扰,实在是不好意思。”
她随手将剑往抛回,那两个侍卫顿时抱作一团抖如筛糠。
“无碍,只是今夜值守的太医出诊去了。阁下着急吗?外面冷,进来坐坐吧。”
“急。”苏月影蹙眉道,“也不知值守的婢女怎么回事,竟然将镜海园的门窗封死,有位姑娘被关在里面了。”
苏月影养成的习惯,每晚服侍太后睡下,再出来绕太液池浙台夜读。
以前也有偷懒懈怠的时日,但总是当日惬意片刻,次日就会空虚乏味——头脑里的懒意呈几何倍数增长。
陆谦宜将她从岷江湍流里救起,并安排晏临成为她的老师前已经严厉地告诫过,她的年纪远远超出幼童开蒙的时日。
要想做出番功绩,彻底告别被旁人欺辱操控的命数,需得格外下功夫学习才行。
苏月影依次照做。
渐渐天气入冬颇为寒冷。
她便围绕汤池馆镜海园外墙夜读。
一般亥时二刻后再无人洗浴,热水倒是完备充足整夜供应。
“这怎么能行!汤池温度高,门窗密闭,会活活憋死人的!”开门的女子满面着急,“我夫君出诊未归,我也会些医术,不如——”
“好,有劳姑娘了。”苏月影见对方说话轻声细语,心中又添几分信任,“对了,请问姑娘姓名?”
“不,不便透露。”
苏月影立刻警觉,周围除了这女子,剩下的只有两个靠不住且醉醺醺的侍卫。
她幽幽叹气,赶忙向镜海园赶去。
*
“怎么办?能救吗?”苏月影指指窗户,“就是这了。”
这窗户钉得巧妙,从外面看不出明显加工的痕迹。
却是细细蒙上了层牛皮,四角拿钢印钉死,连水蒸气都难以跑出。
“需要费点劲。”那女子思量片刻,继续道,“麻烦阁下去寻些火折子,天色黑,我,我看不清。”
“我尽快。”
苏月影分明看见那女子吞吐迟疑,假意答应走远,躲在树后定定望着对方。
虽是夜晚,月光皎洁。
苏月影能清晰地看见墙上的树影的叶片纹路,更别提有纽扣大小的钢印了。
那女子见苏月影离去,从怀中取出枚鸡蛋大小的方匣,小心翼翼地打开。
金光乍现。
那女子轻轻吹气,只见一只羽蝶从匣内飞出,准确无误落在牛皮包裹的窗棂外侧。
“三二一,破!”
女子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手指不断变换指决,那羽蝶仿佛通了人性,依次附在各个钢印上面。
哗啦——如水的月光下,窗户上的牛皮悄无声息滑落在地。
“这是什么法术?等等,火?”苏月影暗自想道,背后骤然升起灼热。
一簇禁卫寻到镜海园,手边的火把正烧得旺盛。
“月影,你怎么在这里?”
“见过太子殿下。”
*
翌日一早。
“赵太医!”
“殿下,苍梧国郡主已经醒了。”
赵丰鸾熬了整夜,眶下乌青,头发杂乱。
前半宿给瑞王陆鸣珂针灸疗伤,对方双眼尽盲气脉不通,他一针下去,放出半碗乌黑的血。
刚出王府不得歇息,就被陆谦宜拉到镜海园救人。
也不知道是哪个婢女行事粗心,木炭未充分燃烧就塞入火塘,洛凌栀险些重度窒息。
“好,有劳你和潇霜了。”陆谦宜往门外喊道,“小六,赏!”
托盘上是两枚沉甸甸的金锭,赵丰鸾毫不客气揽至怀里。
动作行云流水不着痕迹,竟比禁军操练的变阵还要熟练。
“这两位都是极重要的病人,还请赵太医后面多走动,多关照。当然了。”陆谦宜拍拍对方的肩,“嘴上严实些,不要给人落下话柄。”
“臣知晓。瑞王殿下的眼睛,为火器所伤。但仍有残余的火药留在眼眶,顺经脉延伸到颅内,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癫痫,影响神志。”
赵丰鸾嘿然笑道,目露光芒,“臣翻遍医书,此疾——无法根治,只能按期用药调理。”
“嗯,这便对了。”陆谦宜慢条斯理玩转手上的折扇,抬眸凝望说道,“郡主那边没大碍吧?”
“郡主体格好,无碍。臣让潇霜这几日进宫,在郡主身旁辅侍。”
赵丰鸾收拾好东西,又细细用红绸包好金锭,转身告辞。
“都听见了?”
陆谦宜啪嗒合上扇子,从屏风后揪出楚旌堂,“赵太医的医术,你是知道的。放心。”
楚旌堂轻松勾勾手指,揽住对方腰肢,低语道,“多谢殿下。”
“孤没有告诉父皇。”陆谦宜靠在楚旌堂钢铁般硬朗的胸膛上,语气带了几分迟疑,“不想惊动旁人,私下派解小六去查。”
“嗯,我都听殿下的。”楚旌堂突然把陆谦宜腰带狠狠拽过,“殿下那般聪颖,早就考虑好了,是不是?”
墨绿暗纹的蜀锦织成的腰带被楚旌堂扣住,迅速在手腕上搅绕几圈,胳膊抬起——陆谦宜立即双脚离地,瘦削的身子在半空中摇晃。
“放开,你又要做什么?”
“哼,殿下,少妄自欺人了。”
楚旌堂眼内闪烁熊熊火焰,腾空左手抚摸陆谦宜精巧流畅的下颌,“铁火炮的图纸,殿下不必多言。”
即便和洛凌栀在大殿内相离甚远,血脉相交的命格构成无形默契。
瞳孔放大仅仅存在瞬间,楚旌堂鹰隼般的目光准确地捕捉到姐姐的这一反应。
如此说明,陆谦宜之前并未和洛凌栀沟通过铁火炮图纸的事情。
苍梧国最为珍贵的秘籍,陆谦宜不费吹灰之力就纳入彀中,紧接着便出现洛凌栀遇险一事。
让人不得不怀疑,陆谦宜丰神绰约的外表下,又藏着怎样的心思?
“那是迫不得已,你不要多想。你看瑞王的癫狂模样,孤不能让他对郡主动手。”陆谦宜在须臾间调整好思绪,镇定神色。
洛凌栀和楚旌堂性情相似,爱恨都写在脸上,连半分心机也不曾出现。
陆谦宜暗自叹息,心道,若真是让恒宗帝知晓是洛凌栀伤了陆鸣珂的眼睛,纵使后者罄竹难书——但毕竟是昭国的皇子,恒宗帝定会拼尽国力,以中原的铁骑踏破苍梧国的土地。
楚旌堂满眼疑惑。
陆谦宜见他不动,慢慢伸出两只胳膊搂住楚旌堂的脖子,两人鼻尖相抵,气息交促。
“孤向你保证,一定加强洛凌栀宅院的守卫。”陆谦宜眼神极其恳切认真,“还不放心?”
“放心。”
太子颈间清幽的檀木香气源源不断传来,楚旌堂脑海变得空白,眯眼思量了一会。
“殿下,我真后悔——那天没有办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