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之人是大鸿胪太丞姚光善，掌管番邦归属等事宜。
姚光善虽然上了年纪，精气神倒是十足。
他伏地磕头，绿绸罗丝锦袍长长拖在身后。
“不知这位大人，有何高见？”洛凌栀起身问道。
姚光善又深深向恒宗帝一揖，口中嗫嚅几下。
殿内一时间陷入死寂，洛凌栀迟疑片刻，提起逢春剑缓缓向殿门走去。
“贵国的诚意，还是差了些。”
“等等！”陆谦宜出言挽留，“姚大人的考量要说出来，苍梧国有心和咱们建交，这是好事。”
“从陛下登基起，北面匈奴一直虎视眈眈。匈奴单于巴图丹携亲兵往来于长城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朝廷的要事，当把财力、物力放在北境。这南越的苍梧国，不过是......夷狄无用之地罢了。”
“无用之地？好，我让你见见什么是有用——”洛凌栀喝道。
铛！
楚旌堂长剑破空而出，生生抵住洛凌栀手里的逢春。
彼时两剑相绕，寒气乍现，颇有雷鸣电闪之势。
强有力的震感从剑身传来，洛凌栀手臂发麻，逢春当啷一声滑落遁地。
朝中众人惊惧仓惶，吵嚷声顿时像沸腾的锅炉向外满溢出去。
“护驾！”太监姜秀尖声叫道，拂尘甩过，一张金丝珠帘垂在龙椅前面。
恒宗帝有些后悔，他原本想着洛凌栀是名女子，不好搜身卸器。
怎的对方一言不合就提剑，势态生猛强劲，倒比昭国大部分将士还要狠戾。
“不要冲动。”楚旌堂从肺腑里挤出一句，向洛凌栀低声道。
“话不投机。”洛凌栀灵动的眼珠微微转过，笑着说道，“恒宗帝，你手下的这名武将，可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陆谦宜见这姐弟俩彼此交换眼神，心下明白几分，洛凌栀有意挑拨，竟是为了给楚旌堂铺路！
话毕，洛凌栀调整面纱，重新坐下，仿佛方才的事情全然没有发生。
她略略捡了重点说，诸如楚旌堂是如何携水军和苍梧国在章水上大战，又是如何冲破大庾岭天险等种种丰功伟绩。
“华夷之别，不过是束缚人的把戏。话说回来，那西川蜀郡，原本也非我昭国境地。是因父皇威德远扬，我昭军阵营之威武，朝廷之富饶强盛，致使周遭地区甘心臣服。”
陆谦宜声音清朗，隔着金线珠帘恭敬行礼。
恒宗帝惊魂未定，许久没有出回答。
过了半晌，听得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贵国这次入南越，着实不易。前前后后分了三拨人，越水翻山并行才得以翻过南岭。我们合作的条件很简单，只需贵国修建一条水运量充足、海拔较低的河道，将昭国的圣明延续下去。”
在南岭里寻找海拔和河流持平的缝隙，连通长江、珠江流域。
比起传统水运和陆路结合的形式，会更为便捷。
恒宗帝略微思量，仿佛看见同苍梧国在边境建立铁矿、互市，集四海之珍奇，各异商队络绎不绝的盛世场景。
美好的幻想没有冲破天子的理智。
恒宗帝如实说道，昭国目前处于以战养战的境地，税收军制都急需重新规整，南下更是耗额巨大。
更令他不解的，为什么洛凌栀会提出如此优待的条件？
“放手！洛凌栀是不是在里面？让本王进去！”
“四殿下，太医说了让您好生休养。”
眼缠白绫的陆鸣珂站在殿门，举起拐杖横劈直削。
碗碟玉器跌得粉碎，有仆人赶忙环抱住陆鸣珂的腰，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棍。
恒宗帝隔着珠帘，见陆鸣珂模模糊糊的影子，心中拧着生疼。
太子回朝告诉他，四皇子在南下时遭到敌军胁迫，双目为火炮所伤。
恒宗帝听完，喉间哽咽，“不愧是朕的孩子，好，好！”
终归是保住性命要紧，天子传令让太医细细照料四皇子，宫宴不必出席。
陆谦宜不动声色向楚旌堂做个手势，“快！”
后者会意，越过人群冲至陆鸣珂身旁。
楚旌堂挑选了个不易察觉的角度，将陆鸣珂往大殿红柱后一放，探出手掌结结实实地劈在对方肩头。
“四殿下，要想活命，您还是少说几句为好。”
“呸！你算什么东西，委身到我那大哥手下，也好意思充当英雄？”陆鸣珂强忍肩膀剧痛，口中叫嚣不断，“还有洛凌栀，哼，我做鬼都不会放过——”
后颈又挨了一掌，只听楚旌堂缓缓道，“四殿下，我警告你，不要再对我姐和太子殿下有什么想法。否则，代价就不单单是一双眼睛了。”
“你！”
“还有——我无意充当什么英雄，这次南下的功勋，都是四殿下一个人的。”楚旌堂拽住陆鸣珂的发髻，被迫让对方的头仰起，语气冰冷狠绝，“听好了！”
与此同时，训练有素的宫人已经将殿内打扫干净。
方才的闹剧顷刻间烟消云散，陆谦宜声音清朗，将南下的战事绘声绘色描述一番。
着重强调是陆鸣珂提出要同苍梧国建交，并草拟合约书。
“父皇，此次出行，儿臣才发觉自己和四弟的差距。只可惜......”陆谦宜琥珀色的眸子渗出水光，低低啜泣，“儿臣失职，水战经验不足导致全员坠江。后来见到四弟时，他的眼睛已经......”
“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太子，你起来吧。唉——”帘子后的恒宗帝重重叹息，伸手捧住面颜不再言语。
“不过，儿臣有喜讯向父皇道贺。”陆谦宜环顾四周，向洛凌栀眨眨眼，“苍梧国的郡主，直言要将铁火炮的制作工艺传授给昭国。”
“什么？”洛凌栀舀住红豆羹的勺子落回碗里，警觉地抬头。
她只答应将弓弩、刀剑长戟等冷兵器工艺流程交出，对于火炮的制作——这是苍梧国安身立命的杀手锏，她是万万不肯泄露的。
当初对陆鸣珂下了狠手，也是因为对方觊觎火器。
没想到防不胜防，还是被陆谦宜套了进去。
“如此甚好！传朕命令，集结各地精锐工匠，统一听从苍梧国郡主调配！”
歌舞渐起，陆鸣珂没再挣扎，自嘲地笑了，“楚旌堂，你瞧瞧，你跟随的太子殿下，竟是比本王还要精明呢。”
“论起窃取兵符、坑蒙拐骗的低贱手段，还得是四殿下更胜一筹。我劝你，还是少费些口舌。”
宴席结束时已是天黑，洛凌栀穿梭在曲折游廊里，只觉得浑身无比疲惫。
整顿饭除了红豆羹汤，皆滋味全无。
“到底要不要将火炮的设计图纸交给昭国，真是难办。”她站在池边，默默思量。
“请问您是苍梧国的凌栀郡主吗？”
“我是，怎么？”
“郡主，沐浴的汤池已经收拾好了，您看——”服侍的丫鬟年纪不大，口齿伶俐很有眼色。
“行。”
*
冬夜的滋味并不好受，骨子里都透着冷意。
陆谦宜蜷缩在被子里，看着下人进进出出添了好几次炭火。
“殿下终于回来了。”侍卫解小六用长钳拨弄盆内银炭，火光热气充斥了整间屋子。
“哟，这话说的。”陆谦宜打趣道，“给你们放假了还不好？”
“好是好，可这心里老是不安定。殿下，听说那江上风浪特别大，能生生把甲板掀翻。”
“是，但也没那么夸张。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说到底，还是咱们的船不行。水军作战经验也不够。这样吧，你取些纸笔来。”
“哎。”解小六知道太子现在是出了名的勤勉，放下钳子就往门外跑。
“不会吧楚兄弟，这么晚了你还过来？”
楚旌堂高大魁梧的身影在门外站定，额角的汗水泛出晶莹的光泽，眉间紧锁。
见楚旌堂战功赫赫平安归来，恒宗帝当下也不好说什么。
仍将他封为关内侯，中朝将军，赏金五十两。
并命人在城外新寻了处宅院作为侯府。
纵使园艺铺设比不得先前被烧的庭院，但胜在距离宫里近，且风水俱佳，也算是良宅一座。
楚旌堂没有回府邸，领赏谢恩后直奔宫里洛凌栀的住所，却寻不见人。
“你说什么？洛凌栀不见了？”陆谦宜几乎是从被子里弹跳下来，握住楚旌堂的手腕就跑，“走走走！”
“我和卫尉军、亲卫军们都打过招呼，让他们帮忙找找。我姐姐一个人，又是深夜......”
“那个，是否要和姜公公说一声？”解小六正帮忙把氅衣披在陆谦宜身上，“要是陛下出面，会不会——”
“不要惊动父皇！”陆谦宜斩钉截铁，“小心被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
口鼻处憋闷发胀，池中温度渐长，洛凌栀抹了把脸上的水，“有，有人吗？”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汤池里的水波缭绕，蒸腾出的雾气折叠交绕成龙形，不断向房梁顶端攀附。
洛凌栀又等了会，迟迟不见人来。
百骸四肢的力气都被抽干殆尽，连带神志也昏昏沉沉。
她挣扎跨出汤池，擦拭穿戴收拾一番。
脚下却像不听使唤似的，筋骨酥软。
池中瞬间水波飞溅，蔓延到房角的每一寸空间。
恐惧填充了洛凌栀的脑海，门窗悉数钉死——她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