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应该孤来说。”
陆谦宜表面波澜不惊,心脏在腔子里跳动得剧烈。
“那就试试。”楚旌堂胸口好似燃了团火,“到时候殿下可不要哭。”
“孤有个要求。”
“什么?”
陆谦宜后退半步,语气极为狡黠,“孤按着你,如何?”
“......”
楚旌堂喉结上下滑动,盯着猎物般用目光把陆谦宜穿透,语气急切,“殿下,你想都不要想!”
“逗你玩的,较真做什么?”
啪嗒一声,折扇打开,陆谦宜清俊的容貌藏在扇面后,“走,孤和你一起去看看洛凌栀。”
浑身的血气蹭蹭涌向头顶,楚旌堂被他气得半死,又见陆谦宜嘴唇轻启微翘,红润晶莹,骤然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筋骨传遍百骸四肢。
恨不得当即把陆谦宜扑倒,凑着那花瓣般柔软的唇狠狠吮吸,非要把对方的命脉魂魄也抽离出来,在骨血里打下自己的烙印才好。
门口有人来报,“殿下,苍梧国的洛凌栀已经出发去城西铁营了,您看是否要——”
“去,现在就去!”
陆谦宜眼里的水光潋滟开始黯淡,取而代之是副坚定的神色,“关内侯楚大人,也同孤一道去,速速备车,即刻出城!”
有太子谕令在手,征途无比顺利。
铁营位于龙浔山脚下,距离咸阳城约莫三十公里。
龙浔山下面有一汪碧水,名为天池。湖水澄澈空明,正如其名,原是先帝西巡时的第一处驿站。
后至恒宗帝即位,大兴土木,工匠为博其欢心,从龙浔山的矿石内提纯青色,作为兴乐宫的外墙装饰。
陆谦宜觉得可惜,原著曾言,龙浔山附近有丰富的煤层和铁矿,除盛产青砖石外,褐铁原石的含量也很高。
后遇匈奴精兵南下,攻占京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龙浔山,就地打造成完整的冶铸工坊。
占据中原的地盘,用当地产出的原石筑造武器,再以此对付这片土地孕育培养的子民。
屠之干净,不留分毫。
陆谦宜不能容忍这等事情出现,抢先传信给恒宗帝——龙浔山有龙脉坐镇,天佑昭国,最宜作为冶金场。
“郡主,如何?”
“好。”洛凌栀略略点头,手上遥指,语气甚为骄傲,“关坊十七座,为炼炉、锻造炉、排炉、反射炉......”
一排简洁的地穴式炼炉扣在地上,体腔宽长相当,约为成年男子展臂长度。
“这里为简易炼炉。”洛凌栀用火钳拍打炉膛,语气不为满意,“还差风管,里面的锻铁受热不均,容易炸。”
陆谦宜略略沉吟,叫来一随行人员,“你取纸笔,将洛郡主的话都记下来。回头去找治粟内史领银子,尽快把炼炉修整完备。”
几人粗略寻访一遍,已是午时。
楚旌堂自告奋勇去下厨,卷起袖子,“我来。”
空气变得安静,不远处传来几声捶打生铁的敲击声。
“洛郡主,身子可好些了?”
陆谦宜率先打破寂静,脸上无形添了几分歉意。
洛凌栀毕竟为客,一来昭国就身陷险境,陆谦宜过意不去。
“没有大碍。不会耽误进程,来年三月,贵国的军械库就能焕然一新。”
“不用那么急。这次是孤没有安排好,险些让郡主——”陆谦宜将茶叶丢入壶里,滚水满溢,散发出清苦的香味。
“是么,太子殿下?铁火炮一事,你安排的可谓是天衣无缝。我只不过是悉数返还罢了。”
洛凌栀衣角翻涌,眉眼肃穆,“有事需得提前商议,不然这合作可就难了。”
“四皇子的眼睛,洛郡主想必还没忘吧?”陆谦宜诧异的神色仅存在须臾,骤然站起身,“孤也希望郡主能提前商议!”
要真是让恒宗帝知道,是洛凌栀伤了瑞王的眼睛,陆谦宜手段再高明巧妙,也无力保证苍梧国的安危了。
出于私心,他对陆鸣珂的行为也感到不满和鄙夷。
但在两国邦交上面,需要对己方的绝对维护,手握筹码才能最大程度地把握主动权。
风声渐大,洛凌栀发丝飞扬,遮住她的面庞。
许久,只听她用清冷的声音说道,“我明白了,希望太子殿下谨言慎行,以后切勿出现什么把柄。”
不及对方回复,洛凌栀重重将逢春剑搁置在桌上,“火炮切勿担心,最迟来年六月,便能初见雏形。”
“四月。洛郡主,昭国地处中原,空气干燥,芒硝不易吸湿返潮。一月里近乎两十天为晴朗时日,气候凉爽。与你们苍梧国是不同的。”陆谦宜以手支头,不急不缓。
四月建成,携军北上,正好将匈奴击退至戈壁阿尔泰山。
洛凌栀饮下茶水,略略平稳气息,“太子殿下,果真学识渊博。难怪我母亲接连提起你——”
她自觉失语,赶忙截至住话头。
临走前,母亲洛婉黎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好生了解昭国太子,看看让楚旌堂魂不守舍的妙人到底生了颗怎样的水晶七窍玲珑心。
“里面的人,快些出来!”
“快开门!”
龙浔铁营外面人声鼎沸,兵甲锵锵,马蹄清脆。
晴天骤变,太阳的光芒正被阴暗的卷云一点一点地收将回去。
洛凌栀起身,“我去开门。”
陆谦宜摇摇头,“等等,先叫楚旌堂。”
厨房里霹雳作响,木质门板向翕动,仿佛在裹挟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
洛凌栀手举逢春剑,提气刺去。
砰!
门板停止向外膨胀,须臾间化成齑粉,带着浓稠的血色,洋洋洒洒。
庭院中下了场猩红的雨,陆谦宜嗅到不安的气息,大喊道,“楚旌堂!”
跨入狭小逼仄的厨房间,几具东倒西歪的尸体映入眼帘。
他们的脖子无一例外地呈现出诡谲的角度,手腕松软无力地垂降下来。
“怎么回事?”洛凌栀万分吃惊,眼里闪现慌乱的光,“我弟弟他——”
“他不会有事。”
陆谦宜手指探上尸体的颈侧,没有半分搏动的迹象。
再行确认,陆谦宜的耳朵贴在一人的胸膛上——尽管躯体残有余温,心脏却是不曾跳跃。
屋内一共三人,身着毛边羊袍,头戴尖顶小帽。
陆谦宜袖袍轻荡,手中折扇飞出,自左向右依次打落众人的帽子。
他们脑后的发辫结成环状,额头前方垂有小缕发丝,颈部套着狼牙项圈。
“果然,是蛮人。”陆谦宜深深吸气,“冬天来了。”
来者身着细鳞金明铠,足蹬踏浪腾云靴。
背负一张长弓,箭筒内白翎箭塞得满满当当。
“皇兄!好久不见!”
陆谦宜不及开口,就被对方一把搂住,凉意透过铁铠,源源不断地渗透到皮肤上。
陆谦宜站稳身子,
“三弟,你怎么回来了?”
根据书中记载,三皇子陆衡玢坐镇辽东,封为泰王。
恒宗帝本意让陆衡玢和陆鸣珂北南相隔,守住边界。谁料短短几月,宫中掀起天翻地覆的巨变。
“皇兄,匈奴人最近不大安分。年关将近,朝中又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自当回来探望。”
陆衡玢掰手指细数,“我离开咸阳时,是昭国七年。那时候皇兄、二哥、四弟都去城门送行,如今......”
说着眼圈泛红,陆衡玢长吁短叹,“怎的时至今日,二哥故去,连四弟也双目废尽。皇兄,你我都要多多保重。”
陆谦宜且知晓对方没安好心,但有外人在旁,免不了摆出副惺惺相惜的兄弟情谊。
“命运无常,造化弄人。”陆谦宜望向洛凌栀的方向,“这是孤的三弟,泰王陆衡玢,久居辽东。”
“见过泰王。”洛凌栀淡淡回道,直切要害,“匈奴南下了,贵国要怎么办?”
*
“陛下,赤红金丹已经配好,您现在服用还是......”
国相凉煜呈来白玉盒,织绣云缎上躺着枚鸽子蛋大小的丹丸,外露耀眼光芒。
凛冬时节,任凭屋外北风速啸,却丝毫吹不进屋内。
恒宗帝早早就命人将地龙埋好,殿内身披素色蝉衣,半倚龙床小憩。
“国相,现在就服。”
“是。”
凉煜乖顺颔首,用镊子钳住丹药凑到莲花灯,细细烧灼。
丹药表面的金箔快速溶解,成滴流淌,散发出隐隐香气。
恒宗帝取小勺食了,听见金丹一声咕咚落腹,体腔里顿时炽热一片。
“陛下气色红润,精神卓绝。是昭国的福气。”凉煜很有默契地跪地,“不枉太子和四殿下千辛万苦南下,这丹砂原石果真大有妙用。”
恒宗帝周身都在飘飘然的虚浮境地里,仿佛闭眼即可腾云驾雾,乘风而去。
什么国库用度、田亩赋税、军用费度,统统抛在身后,最终化为泡影。
“他们有心了,朕很欣慰。”恒宗帝缥缈的声音传来,带了几分低语,“瑞王那孩子,心思敏感,朕怕他回黔中郡再出差池,就让他留在咸阳城吧。至于太子——谋略相当,可替朕治理朝纲。国相,去挑个黄道吉日,朕要把玉玺交给他。”
国相身子一抖,“陛下正值盛年,太子监国,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不甘和惊恐呼啸泛涌,凉煜小心翼翼酝酿词汇。朝中的肱骨大臣、各异士族,以至贩夫走卒等,他们又会对天子的行为产生何种看法?
陆谦宜尽管刚刚及冠,手段煞为强劲。
凉煜在齐云山修行蛰伏多年,好不容易攀附江南士族纪家、二殿下瑞王,明里暗里行了多少手段,才争夺到入宫为相的机会。
他潜心观察思量,勉强才将陛下的心思揣摩一二。
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信任关系,怎能轻而易举地付诸东流?
更何况,陆谦宜手上有大量证据,表明他曾和瑞王联络,设计构陷太子。
纵使当时陆谦宜放他一马,谁又能保证,秋后算账的命运会不会到来?
“陛下,陛下?”凉煜心思上下漂浮,许久不见回应,抬头望向君主。
轻微的酣声响起,恒宗帝闭合双眼,再无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