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墨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他的表情滴水不漏，看不出半分刻意的痕迹，可方才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了，他的手腕是故意偏了，他若不偏，是必中的！
沈昱昭居然让了她？为什么？他不是很想让她同意合作吗？
穆烟站在一旁，眯着眼看了看沈昱昭，又看了看姜墨，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她凑到沈昱昭身侧，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你沈昱昭在战场上百步穿杨的本事我见识过，一只风里的铜铃会射不中？”
沈昱昭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嘴角弯了弯，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穆烟撇了撇嘴，没有当众拆穿，而是转过身看向姜墨。
她的目光里，初见时那些轻慢与审视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真诚的欣赏。
“姜姑娘。”穆烟烟走过去，一掌拍在姜墨肩上，力道不小，险些把人拍了个踉跄。
“你行啊！”
她的声音爽朗利落，没有半分扭捏：“改天有空，再来比一回？”
姜墨被她这一掌拍得晃了一下，却不由得笑了起来：“好啊！只要穆姑娘不嫌我烦。”
“当然不会！我倒是很开心，整个汴京城箭术能如此厉害的女子，也只有你了，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姜墨看着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没想到今日出来这一趟，竟有这般意外的收获。
“好啊，你这个朋友，我也交了！”她也笑了，学着穆烟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边两人相谈甚欢，人群那头的阮筝却站不住了。她攥着帕子，看着姜墨被穆烟拉着手说话的样子，又看了看沈昱昭站在一旁含笑注视姜墨的眼神，牙齿几乎咬碎了。
她猛的转身便走，脚步又急又快。
丫鬟小跑着跟上去，连声唤着：“小姐，小姐！”
阮筝没有回头。
她走得极快，一口气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直到拐进一处无人的角落，才猛的停下脚步，攥着帕子的手指捏得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一股她压了又压却越压越烈的火。
姜墨！
她凭什么？
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穿的像只花孔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世家闺秀的样子，凭什么能让沈昱昭为她驻足？凭什么能让穆烟对她另眼相看？凭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过去，连她阮筝站在旁边都成了陪衬？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那股翻涌的妒意一点一点地压回胸腔深处。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试探：“县主……您怎么在这儿？”
阮筝身体一僵，她迅速抬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重新挂上那副端庄得体的笑意，这才转过身来。
是一个年轻女子，瞧着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是？”阮筝微微皱眉。
“是我呀，姜婉月！”她连忙凑上前来，笑的殷勤又讨好
“县主不记得我了？方才宴席上我们还见过一面的。”
阮筝听到那个姜字，眼神瞬间冷了几分，面上的笑容也跟着淡了。
又是姜家。
姜婉月很敏锐的捕捉到了阮筝神色间的变化，她没有感到奇怪，心头反倒涌上一阵激动，方才的射箭比赛她也在场，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
她也注意到了阮筝的神情，毕竟自己的未婚夫和一个女子一起射箭，谁能不嫉妒呢？她是看到阮筝生气离开了才追了上来的。
“县主，您怎么了？”姜婉月装作担心的样子，上前两步想去扶阮筝。
“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阮筝却抬手避开了她的搀扶，目光冷冷的落在她脸上：“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的好姐姐赢了比赛，你不去看她？”
姜婉月冷笑了一声：“哼，好姐姐？她不配。”
阮筝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看来这姜家的姐妹，并不如表面那般和睦。
“你为何……”她正要往下问，姜婉月却抢了先。
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愤恨：“自从她来了以后，家里就没有一天安生过，她在府中无法无天，爹娘根本管不住她，还有她和沈将军……”
说到这里，她猛的捂住嘴，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慌慌张张的低下头：“没，没什么……姐姐和沈将军没……没什么的。”
阮筝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又低又冷：“她和昱昭怎么了？说。”
姜婉月被她攥得吃痛，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县主，我不敢说……堂姐她……她会骂我的……”
阮筝的耐心已经磨到了极限，声音里带着一股寒意：“你若再吞吞吐吐的，这舌头也不必留着了。”
姜婉月浑身一颤，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慌慌张张地开口：“我说，我说，前些日子……沈将军曾在郊外救过堂姐一命……后来……后来堂姐便说……”
她抬起头怯怯的看了阮筝一眼，像是怕极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她说……她才是沈将军的未婚妻。”
“好啊，真是好得很。”阮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有些瘆人。
阮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忽然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硬生生抬了起来。
“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激起我对姜墨的恨意么？恭喜你，你做到了。”
她说完，猛的松开她的下巴，姜婉月被摔得往旁边一偏，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但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跪起来，死死抓住阮筝的裙摆，声音里带着一股几近癫狂的热切：“县主！县主！既然我们都恨她，不如联手除掉她！”
阮筝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只手，目光里浮起一层深深的厌恶。
她缓缓抬脚，将那只手从自己裙上蹬开：“你不配。”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余地。
姜婉月被蹬得往后一仰，手肘磕在地上，疼得她五官扭曲了一瞬，她还想追上去再说些什么，可阮筝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决绝，没有回头。
“县主！县主！我可以帮你的！”姜婉月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去追，可两名侍卫不知何时已经拦在了她面前，面无表情的挡住了去路。
“放开我！放开我！”
她挣扎着，直到阮筝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侍卫们才松了手，面无表情的退开了。
姜婉月瘫坐在地上，浑身狼狈不堪。
她今日受了这么大的羞辱，却连个出气的地方都没有，心头那口恶气堵在胸口，几乎要将她撑炸了。
她狠狠攥起拳头。
“姜墨，我跟你势不两立！”
“小姐！天哪，您怎么弄成这样了？”碧玉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刚刚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跟丢了小姐，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婉月没好气说道：“别废话，快去我拿来备用的衣裙！”
“是，小姐。”
碧玉连忙跑着去拿来备用衣裙，然后寻了间无人的厢房，替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又拿帕子将她脸上的泪痕与尘土擦净，理了理发髻，这才重新收拾出一副还算体面的模样，重回到了前厅。
姜墨和沈昱昭射箭得了平局，穆府上下都在纷纷议论着这件事，自然也传到了姜大夫人的耳朵里。
她正要去瞧瞧，就看见姜婉月若无其事的向她走来。
姜大夫人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
她远远看见自己女儿换了一身衣裙，脸色也不大好，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姜婉月拉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回廊里。
“怎么换了一身衣裙？发生什么事了？”姜大夫人压低了声音，目光警惕的扫视了一圈四周。
姜婉月方才还绷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垮了，鼻头一酸，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娘……”
姜大夫人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心头一紧，连忙握住她的手，语气放得又柔又轻：“别怕，跟娘说，到底怎么了？一五一十的讲。”
姜婉月抽抽噎噎的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姜大夫人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伸手戳了戳姜婉月的额头：“你呀你呀，做事也不先动动脑子！人家县主是什么人？皇后的亲妹妹，从小在宫里长大的，那心思深得跟井似的，也是你能去招惹的？”
姜婉月低着头，不敢反驳，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姜大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语气缓了几分：“行了，别哭了。”
姜婉月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娘，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真的好讨厌姜墨，都是因为她，我才变成这样的……”
姜大夫人目光里浮起一层冷冷的算计：“姜墨现在越来越不受控制了，她今日在穆府出尽了风头，往后只会更不好拿捏，既然她自己往死路上走，那也怨不得我们了。”
姜婉月听得云里雾里，疑惑地看向母亲：“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姜大夫人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这才凑到姜婉月耳边，低声道：“如今朝堂势力不稳，傅家一直想与咱们家联姻。”
姜婉月的眼睛猛的瞪大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您的意思是说……让姜墨嫁到傅家去？！”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惊住了。
傅家只有一个长子，傅茂时。
此人可是汴京城内有名的纨绔子弟，素日里横行霸道，暴虐成性，这些年从他后宅里抬出去的女尸，少说也有五六具了，每一具都是死得不明不白，可傅家势大，谁敢多说半个字？
姜墨若是嫁过去……姜婉月光是想想，都觉得脊背发凉。
姜大夫人看着她震惊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说道：“两个疯子凑在一处，也算得上一桩美事了吧”
姜婉月很震惊低声问道：“娘！这是您的主意？”
姜大夫人想到这笑了笑：“这还真不是我的主意，这是沈将军的主意。”
“什么？！”姜婉月连忙捂住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