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烟想了想，眼睛滴溜溜一转，拍手道：“那就按穆家军中的规矩来，每人三箭，分三轮，第一轮定点靶，三十步；第二轮定点靶，五十步；第三轮……”
她忽然神秘兮兮地一笑，抬手朝远处那棵老槐树一指。
树杈上吊着三只小小的铜铃，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第三轮，射铜铃，距离四十步，每轮中靶心记十分，依次递减，三箭总分最高者胜，如何？”
姜墨望了望那三只风中摇摆的铜铃，心里暗暗掂量，那铜铃不过巴掌大小，被风吹得左摇右晃，方向速度毫无规律可言，还要将风向风速一并算进去，确实极难，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干脆利落地点头：“好。”
沈昱昭也点了点头，唇角挂着一抹从容的弧度：“可以。”
他说完，目光不紧不慢的落在姜墨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说，你行吗？”
姜墨自然不服输，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下巴微抬，目光里明晃晃写着五个字，你等着瞧。
第一轮，三十步定靶。
穆烟先来。
她拉开弓弦，眯起一只眼，屏息片刻，松弦。
箭嗖地飞出，稳稳钉在靶心正中央的位置，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穆烟自己也笑了笑，满意的拍了拍弓身，侧头看向姜墨，下巴朝她抬了抬，示意她上场。
姜墨站在一旁，竟忍不住拍手叫好：“好！不愧是穆家姑娘！”
穆烟被她这声夸得有些意外，随即咧嘴笑了，语气里的爽朗与初见时判若两人：“该你了，姜墨姑娘。”
轮到姜墨。
她上前一步，搭箭，拉弓，瞄准，一气呵成。
那个姿势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颤抖与犹豫，从肩背到手臂拉出一条笔直而紧绷的线，旁人一看便知道，这是正经练过的。
嗖！
正中靶心，力道沉得整个靶子都晃了一晃。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低低的惊呼。
“她……她真的会射箭？”
“正中靶心啊！”
“天呐，她居然正中靶心！”
姜墨面不改色地放下弓，侧头看了沈昱昭一眼，嘴角压着一丝得意。
沈昱昭倒是有些意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的拍了拍手，那掌声不重不轻，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敷衍。
姜墨便做出一副承让承让的表情，微微拱手。
沈昱昭嘴角微弯，没有与她计较。
他拿起弓，漫不经心地搭箭，瞄准，松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停顿。
“嗖”的一声，箭飞出，同样正中靶心，分毫不差，甚至比姜墨那支扎得更深了些。
第一轮结束，三人各中十环，平手。
穆烟哼了一声，撸了撸袖子，眼睛里燃着兴奋的光：“还没完呢！再来再来！”
第二轮，五十步定靶。
距离拉远之后，难度陡然上升。
靶心在视野中缩成了铜钱大小，连靶上的环数都有些模糊了。
穆烟这一箭射得偏了些，只中了八环。
她放下弓的时候啧了一声，显然很不满意。
轮到姜墨。
她深吸一口气，凝神搭箭。
五十步的距离，靶心在她眼中几乎缩成一个小点，她屏住呼吸，将全部意念集中在指尖与弓弦之间，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风从她耳边掠过，吹动鬓边碎发，她感受手腕的力道，弓臂的弧度。
松手。
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再次正中靶心。
人群中又炸开一片议论声，就连穆烟也愣了一瞬，随即眼中浮起一层真切的欣赏，这个姜墨，的确有两下子。
阮筝站在人群里，攥着帕子的指节微微泛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姜墨，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
沈昱昭再次不紧不慢地搭箭，放箭，依旧是正中靶心。
他每次射箭都让人误以为射箭本就是一件极简单的事，姿势非常标准，节奏快得像不需要瞄准，箭矢钉入靶心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便放下了弓。
姜墨微微点头，心里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厉害。
第二轮结束：沈昱昭二十分，姜墨二十分，穆烟十八分。
穆烟看了看她们两个，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行啊你们两个，合着拿我当陪练了？”
“来来来！第三轮！”她拍了拍手，朝远处那三只铜铃一指。
第三轮，射铜铃。
风吹树摇，三只铜铃叮叮当当地晃着，方向，速度都不规律，日光照在铜面上，反射出一闪一闪的碎光，晃得人眼晕。
还是穆烟先上。
她屏气凝神，瞄准了许久才放箭，箭擦着铜铃的边缘飞了过去，叮地一声轻响，铃铛晃了晃，却没有落下来。
穆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得，我认输了！”
轮到姜墨。
她握弓的手指微微收紧，盯着远处那只在风中摇摆的铜铃，等了许久都没有放箭。
周围渐渐起了不满的窃窃私语。
“行不行啊？这么久了还不放箭？”
“到底会不会啊？”
“别是方才两轮只是运气吧？”
姜墨听见了，却充耳不闻，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只铜铃上，风的方向，铃铛摇摆的频率，弓臂因张力而产生的微颤，所有细节在她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这次她必须赢。
就在铜铃荡到最高点、有一瞬间几乎静止的那个刹那，她松了弦，同时闭上了眼睛。
箭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飞出去，精准地撞在铜铃上。叮！铜铃应声落地，滚了几圈，停在了草丛里。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穆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跳起来：“天呐！好箭法！”
姜墨缓缓睁开眼，看到那只落地的铜铃，心头那块吊起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落得稳稳当当。
她放下弓，这才发觉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侧头看向沈昱昭，沈昱昭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抬弓。
他拉弦的速度极快，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箭便脱弦而出。
叮的一声，另一只铜铃应声而落，干脆利落，像是早就钉在了那里。
姜墨深吸了一口气，坏了，平局。
这时穆烟大步走上前来，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说道：“目前你们两人平局，这样吧，再加最后一局，百步射最后那只铜铃，一箭定胜负，怎么样？”
“百步？”姜墨差点破音，“这怎么可能啊！”
周围的人也觉得荒诞，百步射定靶已是极难，更荒谬的是还要射一只风里摇摆的铜铃？一时间议论纷纷，有人已经摇着头笑了起来。
“那这胜负不是很明显了么？当然是沈将军赢了。”
“毕竟沈将军是上过战场的人呐。”
“这还用比么？”
穆烟却摆了摆手，声音斩钉截铁：“不一定！我倒觉得姜墨姑娘可以。”
姜墨在心里哀嚎：我觉得我不可以。
这时沈昱昭慢悠悠的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放大的遗憾：“怎么，姜墨姑娘这是要退缩了？方才的气势哪儿去了？”
姜墨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坦诚得令人猝不及防：“是的，我退缩了。”
沈昱昭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原本以为激将法对她管用，毕竟这丫头浑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认怂认得如此干脆利落。
他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但好在穆烟一把抓住姜墨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的鼓励：“姜墨姜墨！你别退缩啊！你方才的箭法多厉害呀！你的对手是沈将军！”
她压低声音，凑到姜墨耳边，带着一股撺掇干大事的兴奋劲儿：“你若是赢了，沈昱昭算什么呀？你就是姜将军！他是你的小弟，你比他更厉害！怎么样？不亏吧，你试试！试试吧！”
姜墨看着穆烟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那些到了嘴边的推辞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加上那句“若是赢了，沈昱昭是她小弟”着实戳到了她某根隐秘的神经。
“那好吧，我……试试？”
“你肯定可以的！加油穆烟笑得眉眼弯弯，将早就准备好的箭弓一把塞进她手里。
沈昱昭站在一旁，面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他却是最期待的，他期待她利用的价值到底有多大。
穆烟瞥见他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白了他一眼，最烦这种端着的人了，她径直走过去，路过他身边时，脚后跟不经意地重重踩在了他的脚上。
“呀，不好意思啊。”她头也没回，语气敷衍得毫不走心。
沈昱昭吃痛，眉头猛的一皱，嘶了一声，疑惑地看向她。
穆烟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早已转过身，满眼期待地看向姜墨，沈昱昭吃了个闷亏，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收起那副嫌弃的表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姜墨。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姜墨后退数步，看了看远处那只还在风中摇晃的铜铃，在百步之外，它几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她又看了看沈昱昭，沈昱昭此刻也正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像是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姜姑娘先请。”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姜墨深吸一口气，重新搭箭。
弓臂被她拉成一个饱满的圆弧，弦绷得紧紧的，她指尖微微发颤，有点紧张。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远处那个黑点，风从她右前方吹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她将风向偏移量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当铜铃荡到最高点的那一瞬间
松弦。
箭破空而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支箭，
叮的一声。
箭擦着铜铃的边缘掠过，没有将它撞落，却擦出了一道细细的火花，铜铃晃得厉害，叮叮当当地响了好一阵，却终究没有掉下来。
就差一点点。
人群中发出一阵惋惜的低呼。
姜墨抿着唇，手指微微发抖，缓缓放下弓。
“没事没事！”穆烟第一个开口，声音又脆又亮。
“这本来就难很嘛！你有勇气去试，已经很棒了！”
姜墨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沈昱昭，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平静：“该你了。”
沈昱昭不紧不慢地抬弓搭箭。
他瞄准那只铜铃，拉满了弓弦，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锦袍下微微隆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都像是识趣的停了下来。
就在松弦前的一瞬间，姜墨突然看见沈昱昭的手腕极其轻微的偏了一下，那偏转太小了，小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她看见了。
她的心猛的提了起来。
箭飞出，叮的一声，擦过铜铃的边缘，落在地上。
没有射中。
人群哗然。
“沈将军居然没中？！”
“怎么可能？！他在战场上可是百发百中的！”
“沈将军放水了吧”
姜墨猛的扭头看向沈昱昭，他正放下弓，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朝她微微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可惜了，还是平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