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钟,赵芷辛正在睡觉,被赵彩芸的声音吵醒。
“哥哥哥哥,你陪我玩嘛,这个拼图很好玩的。”
“哥哥,我头发散了,可以帮忙扎辫子嘛。”
“哥哥,我想吃西瓜。”
小姑娘气血足,说话音量跟喇叭似的,从一楼到二楼,巡逻播放,赵芷辛醒了大半,躺在床上看消息。
薛澈:“姐姐对不起,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如果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一定告诉我,我不想让你厌恶我。”
“能不能原谅我,姐姐。”
“[流泪猫猫]”
时间是一小时前,也就是她刚睡下的时候。
赵芷辛觉得自己真是个坏人,以大欺小,把薛澈那么乖的人逼得没错也要道歉。
归根结底,问题出在自己这里,她需要一点时间思考,要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薛澈。
自从知道男生的那些事后,她在心底里已经不仅仅把薛澈当成弟弟,还是社会学意义上的“异性”。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赵风曜身上,赵芷辛觉得自己应该不会产生烦恼,赵风曜是板上钉钉的弟弟,这辈子都不会变。
可薛澈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就是没有,即使打心底里把他当做亲弟弟疼爱,也改变不了事实。
“当做亲弟弟”和“就是亲弟弟”本质上不一样。
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赵芷辛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回了个干巴巴的“没生气”。
到了晚餐时间,张婶来喊,赵芷辛出去洗了把脸,下楼。
赵彩芸先一步坐在薛澈对面,那是赵芷辛平时常坐的位置。
赵芷辛脚步一顿,看向张婶旁边的空位,那是薛澈的斜对角位置。
“那是姐姐的位置,你坐婶婶旁边。”薛澈冷淡道。
赵彩芸微愣,指着自己,“哥哥,你在跟我说话吗?”
“嗯。”
赵彩芸脸垮下,低着头,脸颊气鼓鼓的,红了眼圈,下一秒就要大哭的样子。
赵芷辛见状安慰道:“没事,你想坐那就坐那吧,桌上那么多空位,我坐哪里都行。”
她摸摸女孩的脑袋,对方却把头一低,赵芷辛扑了个空。
“……”
一顿饭吃得别扭至极,寡淡无味,赵拓路和李春霞聊着其他孙子孙女的学业和身体状况,还问了赵彩芸的两个姐姐的事情。
赵芷辛和薛澈安静吃饭,没说一句话。
小姑娘聊了几句又喜笑颜开,说得最多的是“要是我有个哥哥就好了”“姐姐太多了,想要个哥哥”“不想要弟弟,想要哥哥”之类的。
在赵彩芸的不懈宣传下,全家族的人都知道他想要哥哥,但能入得了她眼的,只有薛澈。
二伯家的两个儿子,赵阔海和赵丰海,一个高瘦如竹节虫,一个矮胖如冬瓜,又满脸青春痘,赵彩芸根本不想和他们亲近。
她理想中的哥哥要像电视剧男主角那样,高大英俊,清冷傲娇,只对她一个人温柔。
可现在来看,薛澈只对赵芷辛温柔。
赵彩芸偷偷打量赵芷辛,眼神细细描摹她的侧脸线条,从头到尾给她打分。
论样貌,赵彩芸自认为不输赵芷辛,论身材,她还没发育,以后一定能追上她,轮成绩,她次次考年级第一,也不差。
唯一差的是,爸爸赵发没收养薛澈。
赵彩芸不止一次懊恼,为什么不是爸爸领养薛澈,而是大伯,如果薛澈当初进了她家的门,那她就有一个哥哥了。
吃完饭,又歇了会,李春霞打发三个孩子去山上看萤火虫。
“别整天闷在家里,出去走走,晚上山里凉快。”
山里凉快,蚊虫也多,可赵芷辛想去看看传说中的萤火虫,不得不齐装上阵,迎难而上了。
她换上长衣长裤,又喷了很多花露水,戴上驱蚊手环,和驱蚊香包,整个人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气味。
赵彩芸穿着短裤凉鞋,两只胳膊和小腿明晃晃露出来,头发依旧是双马尾,赵芷辛走过来时,她夸张地捏起鼻子,躲到薛澈身后,“姐姐,你好臭啊。”
“不会吧,花露水不臭啊。”赵芷辛以为是自己身上的汗味,闻了闻衣襟,可她一天没运动,也没怎么出汗。
薛澈照旧是背着一个斜挎包,口袋挂在胸前,“姐姐,手机给我。”
赵芷辛给他,一身轻松,“出发!去看萤火虫!”
进山有一条陡峭的石阶,周末会有本地的市民前来爬山游玩,石阶两边的灌木修剪得七七八八,不会遮挡视线。
三人沉默地上山,拍成一字队形,赵芷辛最前面,薛澈最后面,手里拿着手电筒照明开路。
爬了大约十分钟,赵彩芸开始喊累。
“哥哥,我好累啊,我们休息一下行吗。”
没人说话。
赵彩芸加重哀求的语气,“哥哥,有蚊子咬我。”
薛澈拿出小瓶花露水扔给她,扭头继续赶路。
赵彩芸忍了一天的冷暴力,终于怒了,一把将花露水摔在地上,塑料瓶子被弹飞,一路滚到无尽的漆黑中。
“我不走了!我脚疼!我要休息!”赵彩芸坐在石阶上,肆无忌惮哭了起来,山间响彻着她的回音。
赵芷辛也忍了她一天,要不是因为她是妹妹,她早就像教训赵风曜那样,把赵彩芸也狠削一顿。
“那就休息五分钟再走。”
赵彩芸还在哭,扯着嗓子哭,她是哭给薛澈听的,她希望薛澈能哄哄她。
可薛澈无动于衷,反而在上面几节石阶上坐下,拿出小风扇给赵芷辛。
赵芷辛出了一脑门汗,接过,“谢了。”
“要不一起吹吧。”她见薛澈也流了不少汗,把风扇口对准两个人。
风扇中间自带降温装置,吹出的风凉丝丝的,很是舒爽。
上面岁月静好,下面鬼哭狼嚎,赵彩芸更气了,哭得更大声,“我要回家!我要找爸爸妈妈!我讨厌你们!”
“……”
“……”
赵芷辛:“你确定要回去吗?不看萤火虫了?”
“不看了!我要回家!”
赵芷辛叹气,放心不下赵彩芸一个人回去,起身道:“那回去吧。”
薛澈难得露出笑意,“姐姐,等下次只有我们两个人来。”
“行。”赵芷辛对萤火虫有了执念。
赵彩芸听着刺耳,脸色耷拉下来,对薛澈张开手,眼泪汪汪地撒娇道:“哥哥背。”
薛澈越过她下山,“自己走。”
“不嘛,你不背我,我就不走了。”赵彩芸赌气地跺脚。
薛澈没理自顾自下山,走了几步,见赵芷辛没跟上,回头问道:“姐姐?”
赵芷辛看看气鼓鼓的赵彩芸,又看看事不关己的薛澈,无奈道:“彩芸,我背你行吗?”
“不要!我要哥哥背。”
赵芷辛相信以小姑娘的倔劲,她真能在这赖一晚上不走,用商量的语气对薛澈道:“要不……你背一下?回去我给你切西瓜吃?”
话说出口,无形中压低气氛。
夜风起,树叶婆娑飒飒作响,薛澈关掉手电筒,四周陷入黑寂,隐隐勾勒出清坚决绝的身影。
隔着迷蒙的月光,赵芷辛发现薛澈正不错眼地盯着自己,那眼神仿佛要把她穿透,又像呓语诱使她误入歧途。
赵彩芸也不哭闹了,心中有点后知后觉的怕。
良久,薛澈缓缓吐出一个字“行。”
姐姐让他背,他怎能不听话?
蹲下身的前一秒,薛澈回眸深深瞥了赵芷辛一眼,好似在埋怨。
赵彩芸开开心心爬上去,紧紧箍住薛澈的脖子,总算满足了当娇宠妹妹的心情,声音甜得拉丝,“谢谢哥哥~”
她回头看向赵芷辛,露出骄傲得意的笑,仿佛一个胜利者。
赵芷辛在低头看路,没注意。
赵彩芸自讨没趣,自顾自跟薛澈聊天,不过薛澈心情很差,一句话都不想说。
下山比上山快,薛澈背着赵彩芸没一会就不见影了,赵芷辛拿着手电慢慢走,小风扇送来徐徐冷风,心头却压得难受。
她第一见薛澈生气,还是被自己气的,赵芷辛寻思着要不回去再道个歉?
从小到大薛澈就没跟她闹过脾气,两个人一直和和气气,没动过真格。
可刚才,赵芷辛确信,薛澈是真生气了,看来他真的很烦赵彩芸。
山下连着一条土路,出去便是别墅的后门,赵芷辛还没下台阶,又听到赵彩芸嚷嚷,“哥哥背着我回去嘛,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做错了什么?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你一句都没回我,为什么你对芷辛姐姐那么温柔,对我就那么冷漠,我比她差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呜呜呜呜。”
赵芷辛忽觉进退两难,他俩吵架好像还有她的事?是出去当和事佬还是再偷听一会?
薛澈被吵得头疼,忍着坏脾气,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姐姐?”
赵彩芸愣住,因被看穿了心事而脸颊绯红,“我没有不喜欢芷辛姐姐啊,你凭什么这么说。”
薛澈冷笑一声,没耐心继续下去。
“我没有不喜欢芷辛姐姐,我只是更喜欢你一些,芷辛姐姐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她,但是你对我不好,我还喜欢你,你不觉得很难能可贵吗?”
短暂沉默。
赵彩芸等不到薛澈回复,恼羞成怒,捡起石头朝他砸去,“臭哥哥,我讨厌你!”
薛澈下意识抬臂,又想到什么,放下,硬生生受了一击。
石头砸在眉骨上,留下一道短浅的红色伤口。
赵芷辛气势汹汹冲出来,呵斥道:“赵彩芸!哥哥背你下山,你还拿石头扔他,有没有良心啊!”
她都舍不得打一下的人,却被一个惯坏的小孩给打了,气得她想砸回去。
“没事吧,我看看严不严重。”赵芷辛一个箭步来到薛澈身边,托起他的下巴,抚开额前碎发,露出薛澈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的眉毛未经修剪,野生蓬勃,像小草似的,伤口正好被眉毛挡住,肉眼可见血红。
“还行,不深,回去涂点碘酒消下毒。”
薛澈握住那只托住下巴的手,缓慢移到脸颊上,轻轻枕住,狐狸眼楚楚可怜,谄媚又委屈,“姐姐怎么才来,好疼。”
姐前姐后两副面孔,赵彩芸被他的操作惊呆了,心里骂他无耻。
赵芷辛:“……”
所谓阳谋就是,她明知他是装的,可还是不受控制地心疼了。
回去路上,赵芷辛和薛澈并排走,赵彩芸跟在后面,垂头丧气。
因为半途而废,三人离开不到半小时就回来了,李春霞和张婶很意外,多问了几句。
赵芷辛解释说妹妹脚疼想回来,没提薛澈眉毛上的伤。
两位老人都说赵彩芸穿得鞋不合适,应该换双运动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装的,故意闹脾气。
三人各自回屋,赵芷辛找来药箱,敲响薛澈的房门。
“谁?”
“……”
这是被赵彩芸整怕了吗?
“我。”
“请进。”
语气比刚才和缓很多。
少年还穿着出门时的衣服,懒散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似乎等待已久,“姐姐好慢,再晚来一会我伤口都愈合了。”
“……”
赵芷辛把药箱放桌子上,拿出碘酒和棉签,“嫌慢,你可以自己来。”
“不行,我晕血。”
“……”
赵芷辛:“你以为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
棉签擦过伤口,薛澈挤了下眼,故作吃痛,抬起爱怜的眼眸,央求道:“疼,姐姐轻点。”
“……”
赵芷辛:“你再用这副狐狸精上身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会让你疼死。”
“哦。”
薛澈老老实实坚持到贴上防水创可贴的那一刻,耳根和脖子都热热的,他轻轻抚摸着眉毛,垂眸笑了下。
赵芷辛察言观色很久,觉得似乎不用道歉了,薛澈好像已经不生气了?甚至还有点……暗爽?
一定是她看错了,被石头砸有什么好爽的。
离开薛澈房间,赵芷辛拿上换洗衣服去洗澡,之后去厨房切西瓜,端了一盘到薛澈房间。
她敲了很久的门,没听到回应,就直接推门进去了,放下西瓜就走,没留下一个多余的眼神。
赵芷辛边吃西瓜边看剧,湿漉漉的头发扎成杂乱的丸子头,只开了风扇。
“姐姐,我能进去吗?”
赵彩芸的声音听着比之前乖了很多,赵芷辛猜测可能她也挺内疚的。
“进吧。”
小女孩洗完澡换上睡衣,头发也湿着,怯生生躲在门后,不敢多迈一步,“姐姐不生气了吗?”
“你给哥哥道歉了吗?”
赵彩芸垂下头,“我不敢,姐姐能替我去吗?”
“不行,自己犯的错自己负责。”
赵芷辛没理会,继续看剧,过了会,感觉安静得有点诡异,又朝门口看去。
门半敞着,赵彩芸已经进来了,站在距离她身后一米的位置,捏着睡裙踟蹰不前,“姐姐,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赵芷辛以为她想吃西瓜,把果盘端给她,赵彩芸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不吃西瓜,谢谢姐姐。”
“就是,你能不能把薛澈让给我啊?”
赵芷辛拧眉,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明白了。
赵彩芸天真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姐姐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理薛澈哥哥了,不要薛澈哥哥这个弟弟,把他让给我当哥哥,你不理他,他会难过,到时候我再去安慰他,这样他就不需要你了,会只喜欢我……”
“叮当!”
赵芷辛把果叉扔进瓷盘,伴随着怒斥炸响,她比赵彩芸高出很多,站起来压她一头,阴影完全覆盖住眼前的女孩。
“你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才亲近薛澈的吧?不是真的把他当哥哥,只是想当一个受宠爱的妹妹,你从来都没有尊重过他的意愿,你看不出来他一直在忍你吗?”
“不只是他,我也在忍你,爷爷奶奶和张婶,大家都在忍受你的无理取闹,赵彩芸你都十二岁了,别把自己当成五六岁的孩子。”
赵芷辛盯着赵彩芸的眼,一字一句的誓言仿佛刻进骨子里,坚定有力。
“薛澈是我选中的家人,任何人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门口的探出的一点影子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