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因第一次见到尹路塔，是在王宫的马厩里。?
那年他七岁，正趴在干草堆上试图用一把锈剑戳死一只老鼠。老鼠没戳到，倒是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站在门口，灰扑扑的头发，灰扑扑的衣服，脸上还带着一块淤青。?
“你这样戳，一辈子也戳不到。”男孩说。?
洛因挑了挑眉。他是王子，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那你来。”?
男孩走过来，接过那把锈剑，蹲下身，一动不动地盯着干草堆。足足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只老鼠终于探出头来——剑尖精准地落下，连血都没溅出几滴。?
“你是新来的骑士候补？”洛因问。?
“嗯。”?
“你叫什么？”?
“尹路塔。”?
“我叫洛因。”王子伸出手，“以后你跟我混。”?
尹路塔看着那只手，沾着干草屑和灰尘，却伸得理直气壮。?
他握了上去。?
那年他八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跟人混”。?
——混的结果是，第三天就被关了禁闭。?
起因是尹路塔在训练场上把一个贵族子弟揍得满地找牙。那小子嘴贱，说尹路塔是“从贫民窟捡来的野狗”。?
洛因没动手。他站在旁边，把整个过程看完了，然后在尹路塔被卫兵带走时，冲他比了个拇指。?
当晚，王子殿下翻窗进了禁闭室。?
“你怎么进来的？”尹路塔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的烧鸡，又掏出一壶偷来的果汁。?
“我有钥匙。”洛因晃了晃手里的铁片，“要不要出去透透气？我可以带你翻墙。”?
尹路塔摇头。?
“为什么？关在这里多无聊。”?
“犯错就要受罚。”尹路塔接过烧鸡，撕下一块肉，“我揍了他，我认。”?
洛因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
但他还是留下来，陪他吃完那只烧鸡。?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后来次数就多了。?
尹路塔又被关了禁闭。起因是他把一个当街欺压平民的贵族揍了。揍得很重，那贵族断了三根肋骨。
洛因来看他，照例带着烧鸡和果汁。
“你知道这次不一样。”洛因靠在窗边说，“那家伙是财政大臣的儿子，哪怕你是十级，他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不后悔？”
“不后悔。”
洛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尹路塔抬起头。
“你想揍就揍了，想认就认了。”洛因说，“我不行。我得笑着听他们说话，得点头，得说‘您说得对’。哪怕我心里恨不得把他们从窗户扔出去。”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也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慢慢改变一些东西。如果我像你一样直接动手，我连议事的门都进不去。”
尹路塔沉默了一会儿。
“我懂。”他说，“所以你能做的那些事，我做不了。”
“但你能做的那些事，我也做不了。”洛因说，“你替我揍的那些人，每一个我都想揍。”
月光从窗户落进来，照在他们之间。
那一刻，他们都明白了：他们是彼此的另一种可能。尹路塔替洛因出了那些他不能出的气，洛因替尹路塔走那些他走不通的路。
他们是同一种人。
“你真的不走？”洛因问。?
“不走。”?
“那我也不走。”?
“明天还有课。”?
“山人自有妙计。”?洛因笑了起来，蓝色的眼睛弯弯的，月下银色的头发仿佛镀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尹路塔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洛因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我的人啊。”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少年王子的脸上，碧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尹路塔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颗心，悄悄地，收了起来。?
————
洛因小时候偷偷溜出王城，在贫民窟看见一个孩子饿死在墙角。那孩子的眼睛没闭上，直直地看着天空。洛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用手把那双眼睛合上。
他回去之后什么都没说，但从那以后，他每次溜出城，怀里都会揣几个面包。
尹路塔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有一次他们一起巡逻时路过那个贫民窟，洛因忽然停了一下，朝某个墙角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一刻尹路塔什么都没问，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
后来有一次，洛因在议事厅里为一个贫民窟的赋税问题和贵族们吵起来。他平时那么温和的一个人，那天却寸步不让，最后拍着桌子说：“你们去过那里吗？你们见过那里的人是怎么活的吗？”
尹路塔站在他身后，忽然就懂了。
他懂了洛因为什么每次路过那个墙角都要看一眼。
他懂了洛因为什么会和整个贵族阶层对抗，为了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人，
二?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训练，一起溜出王城去“探险”。?
所谓探险，其实是洛因的主意。他说书上写的都是假的，真正的魔物什么样，得亲眼见过才知道。于是他们瞒着所有人，翻过城墙，钻进森林，追踪那些书上记载的痕迹。?
第一次遇到真正的魔物时，洛因差点被咬掉一条胳膊。?
尹路塔一剑削掉那东西的脑袋，拖着他往回跑，一路上血滴了一地。跑回城门口，洛因反而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尹路塔气喘吁吁地问。?
“你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哈——你脸都白了！”?
“你也白了！”?
“我是法师，你是剑士，你保护我不是应该的吗？”?
尹路塔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行，以后我保护你。”?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次的魔物不过是小喽啰。真正的威胁，来自更深的黑暗。?
那一年，深渊裂缝在边境出现。?
那一次，他们遇到一个被魔物袭击的村庄。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只剩一个小孩，躲在尸体堆里，浑身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洛因蹲下去，把那个孩子抱起来。
他就那样抱着，抱了很久。尹路塔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们把那孩子带回去，安置在教会。洛因每个月都会去看他，给他带书，教他识字。那孩子慢慢会说话了，慢慢会笑了，慢慢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孩子。
尹路塔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王子在做善事，而是一个人，在用他能用的所有方式，去对抗这个世界的残酷。
他给那孩子书，因为他不希望那孩子只知道仇恨。他教那孩子识字，因为他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
他在做他能做的每一件小事，去靠近他心里的那个“更好的未来”。
那一刻尹路塔想：如果这个人的理想需要一把剑，那他愿意做那把剑。
不是因为那个理想有多宏大，而是因为这个人是这样一步步走向它的。
——
战争的开始很突然。高级魔物从裂缝中涌出，带着潮水般的污染。尹路塔和洛因还未成年，就一起上了战场。?
他们并肩作战了三年。?
三年里，洛因从一个偷偷溜出城的王子，变成了真正的法师统帅。他的火焰能烧尽一整片魔物群，他的冰霜能冻结裂开的深渊。尹路塔始终站在他身侧，剑锋所向，寸步不退。?
三年里，他们从没说过那句话。?
但每次战后，洛因总会第一个找到尹路塔，上下打量，确认他没少胳膊少腿，然后递过去一壶酒。?
每次重伤，尹路塔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总是洛因。?
那双眼睛红着，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他的手腕握得发疼。?
“你不睡一会儿？”尹路塔问。?
“不困。”?
“你几天没睡了？”?
“记不清。”?
尹路塔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等我好了，陪你喝。”?
洛因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们都在等。?
等这场战争结束，等这个国家安稳，等一切尘埃落定。到那时候，有些话就可以说了。?
到那时候，他们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