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战场上死亡很正常。战士们以死在战场上为荣。?
可是那个从魔物陷阱里拖出十七个战友的英雄士兵希尔德,他的颈侧出现了魔纹——黑色的,像血管一样蜿蜒,在他每一次呼吸时微微搏动。?
他是一个很开朗的小士兵,总是不愿意躲在前辈身后打杂,总是冲在最前面。有人说他傻,他只是咧嘴一笑,说“我跑得快嘛”。?
现在他跪在校场上,手脚都被锁链缚住,周围是三层弓箭手,十二个牧师同时在吟唱净化祷文——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没有用。?
“不要处决我!”他的声音劈裂了,眼眶红得滴血,“我明明救了他们!怀特,你看看我,我是希尔德啊!我没有被魇寄生,我不会再用它的力量了,相信我!求你们相信我——”?
那个叫怀特的士兵站在人群里,浑身是血——那是希尔德把他从魔物爪下拖出来时溅上的血。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洛因站在高台上。?
他没有看希尔德。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眶发红,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
尹路塔走到他身后,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然后抬起手,覆住他的眼睛。?
掌心一片湿热。?
“他将被处死,”尹路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以最高将士的荣誉。”?
弓箭手拉满了弓。?
希尔德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他跪在那里,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谢谢,”他说,“谢谢……大人。”?
箭矢破空。?
洛因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尹路塔的手仍然覆在他眼上,纹丝不动。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洛因能听见:?
“我会付出一切,减少深渊给人类带来的悲剧。”?
顿了顿。?
“我以骑士的名义向你发誓,我的王。”?
洛因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了覆在自己眼上的那只手腕。?
握得很紧。?
---?
他们在森林深处发现了那个高级魔物。?
是一只重伤的领主级,守着一处深渊气息极重的裂隙。尹路塔观察了整整两天,选定最合适的时机和路线,突入,围剿,斩首。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搜查裂隙时,有人在乱石间发现了一块石头。?
黑如墨,沉得像凝固的夜。尹路塔走近的瞬间,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皮肤到骨髓,从骨髓到灵魂,每一寸都被那种寒意浸透。?
他后退一步,叫人。?
神官来了,牧师来了,最资深的驱魔人也来了。他们围着那块石头转了三圈,用尽一切探测的手段,最后面面相觑。?
“没有任何深渊波动。”?
“气息也在消散。”?
“可能是……魔物巢穴的残留物,已经死了。”?
尹路塔看着那块石头。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黑得干干净净,像一块普通的、丑了点儿的顽石。?
“烧了。”他说。?
石头被投进营火,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只剩一捧灰烬,风吹就散了。?
没事。?
大概是没事。?
尹路塔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继续行军,继续作战,继续站在洛因身侧,替他挡下那些刀剑与魔物。?
直到那天傍晚。?
他回到军营,掀开帐帘,看见洛因正低头看地图。夕阳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轮廓描得像一幅画。?
尹路塔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真好看啊。?
一个声音。?
从他自己的脑子里。?
尹路塔僵住了。?
那声音不是他想的。不是他说的。不是任何一种他能控制的东西。它就那样凭空出现,亲昵的,自然的,像从他心底长出来的一根刺。?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帐边的水架。?
洛因抬头:“怎么了?”?
“……没事。”?
尹路塔转身就走。?
他找到军营里最强的神官,一位经历过三次深渊战争的大主教。大主教闭目感应了许久,睁开眼,困惑地摇头。?
“没有深渊波动。你最近太累了,孩子。”?
他去找随军的牧师队长。队长用了三种不同的探测神术,结果相同。?
他去找每一个他能找到的、懂深渊的人。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战事告一段落后,他以上报军情的名义,独自去了圣城,跪在教皇面前。?
白发苍苍的老人听完他的陈述,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未来与毁灭,皆在你一念之间。”?
教皇说完这话就离开了,教堂大厅空空荡荡。
尹路塔拔出佩剑。?
他动作太快,快到破空声还未到耳边——剑尖已经抵在自己心口。?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它笑了。?
笑声从他脑海深处传来,低沉,黏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颅腔里缓慢蠕动。?
——你知道吗??
那声音说,每一个字都像冰凉的舌头,舔过他的脑浆。?
——我是王种哦。你们人类是这么叫的吧?大魔王。深渊之子。永恒的掠夺者。?
——你不妨捅下去试试。虽然你这具身体我还挺中意的,但死了也无妨。我会从你的血肉里重新长出来,一片一片,一条一条,像你小时候见过的水蛭那样。只不过,长出来的东西会叫什么?会是什么?会不会把这座圣城变成第二个深渊??
它的笑声变得尖锐,像指甲刮过骨头。?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就是你呀。你杀了自己,我也会疼。你死了,我也会难受。但没关系,我活过太久了,见过太多人类在我面前自戕。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样了吗??
声音忽然贴近,像是贴着他的耳膜在说:?
——他们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爱,都成了我的养料。所以你捅啊,捅下去,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尹路塔的剑锋一转。?
血光迸溅。?
他的左手齐腕断落,砸在大厅正中庄严肃穆的神像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喊痛。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只断手。?
断手在白玉地砖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化为灰烬。黑色的灰,像那块石头烧尽后的残渣。?
而在断腕处,血肉开始蠕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下穿行。皮肤鼓起,撕裂,新的骨骼从血淋淋的断端生长出来,然后是肌肉,血管,神经,最后是苍白的皮肤。?
一只全新的手。?
和他的左手一模一样。?
尹路塔盯着那只手,盯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十根手指。?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它不再是单纯的诡谲,而是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怜悯。?
——可怜的孩子,在教堂也没有神明庇佑呢。
声音顿了顿,忽然变得更轻,轻得像情人的耳语:?
——欢迎来到深渊,尹路塔。?
——从此以后,你的每一次心跳,都是我在回应你。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我在拥抱你。你的每一眼看向他——?
——都是我在替你看。?
——我喜欢他。和你一样喜欢。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喜欢同一个人,有什么不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