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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鸿门宴

就在余瑜在“结束关系”和“再维持一段时间”之间反复撕扯,尚未理清头绪时,一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邀约,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这天中午,她收到了集团董事长首席秘书发来的午餐邀请。信息简洁客气:“余小姐您好,我是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李静璇。不知您明天中午是否有空?有些事情想与您沟通,地点您定或我来安排均可。”

余瑜盯着这条消息,眉头微蹙。李静璇——大家都尊称一声“李秘”,是集团最核心的“大内总管”,地位超然。投资部尚未独立、仍由董事长直管时,她因报送材料等工作与她有过寥寥几次接触,对方总是客气而疏离,公事公办。自从投资部被分拆出来,她连她的面都再没见过。

这样一位人物,突然越过所有层级,直接约她一个基层员工私下吃饭?余瑜心中警铃大作。她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近的工作——没有纰漏,没有触及任何敏感项目,与集团层面也无直接交集。难道是江衍那边的事,传到了董事长耳朵里?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微凉。

虽有满腹疑虑,余瑜还是迅速回复了确认信息,并礼貌地将选择权交还给对方。很快,李秘发来一个餐厅地址和包间名称,是CBD一家以私密和昂贵著称的粤菜馆。

“鸿门宴。”余瑜在心里下了定论,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第二天,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宁可早到等人,绝不让人等待。服务员将她引至僻静的包间,室内装修是低调的中式奢华,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

余瑜独自坐下,先仔细看了遍菜单。价格果然令人咋舌,最便宜的一道菜都是三位数起的。她一边默默估算着这顿饭的成本,一边习惯性地思考待会儿的买单问题——是AA,还是对方以“公司招待”名义结账?若是后者,这顿饭的性质就更值得玩味了。

放下厚重的菜单,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跳出江衍的信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他订位子。自从帮苏昭岚解决抚养权的事后,这个男人粘人的程度简直与日俱增,几乎想侵占她所有工作之外的时间。余瑜盯着那条透着亲昵的消息,心里那点因赴约而产生的紧绷感,莫名地被一种烦躁取代。她对着屏幕,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就在此时,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服务生侧身让进一位女士。

余瑜抬眼望去,来人并非她预想中那位严肃精干的李秘。而是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士,身着剪裁合宜的米白色套装,颈间系着一条爱马仕丝巾,手里拎着一只看不出logo但质感极佳的羊皮手袋。她妆容精致,气质雍容,眉眼间有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余瑜以为是服务员领错了房间,正要开口询问,对方已微笑着对服务生颔首致谢,然后目光径直落在余瑜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才在对面优雅落座。

“是余瑜小姐吗?”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我是。您是……?”余瑜心中疑窦更深,面上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我是江衍的母亲。”

短短七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余瑜愣了一瞬,随即,一种荒诞至极、近乎滑稽的感觉涌上心头。电视剧里演烂了的桥段——豪门贵妇甩支票让平凡女孩离开自己儿子的戏码,竟然真的、实实在在地降临到了她头上?

不知为何,她非但没有感到被冒犯或愤怒,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看戏般的激动。她脸上的笑容因此不受控制地更加明媚、灿烂,声音也清脆了几分:“江夫人,您好。”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地纠正:“几年前,我和江衍的父亲已经分开了。现在,称呼我李女士就好。”

“李女士。”余瑜从善如流,重新坐正,不再主动开口。她心里甚至开始暗暗催促:快点吧,直接进入主题,开出你的条件,我下午还要回去处理工作呢。但她的表情管理无懈可击,只是安静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口啜饮,仿佛真的在耐心等待对方先开口。

服务生进来斟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包间里只剩下瓷器轻微的碰撞声。李女士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余瑜。她似乎在评估,在衡量。

“你倒是挺沉得住气。”终于,她放下茶杯,率先打破了沉默。

余瑜只是微笑,不置可否。

“那么,余小姐,”李女士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你现在,是在和江衍谈恋爱吗?”

问题直白得近乎冒犯。余瑜脸上的疑惑恰到好处,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她依旧维持着笑容,摇了摇头,语气清晰:“没有。”

“你以为我会信?”李女士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洞察世情的了然,也有一丝淡淡的嘲讽,“或者,你以为我会像那些八点档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拿出一张支票,让你离开我儿子?”

“首先,”余瑜迎着她的目光,语速平稳,逻辑分明,“我和江衍确实不是恋爱关系。其次,基于第一点,自然也不存在您需要‘拆散’,或者我需要担心被‘拆散’的问题。”

李女士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余瑜略作沉吟,给出了一个她认为最安全、最中性的答案:“可能……算是朋友?”炮友也是友不是吗。

这个回答让李女士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透出一丝无奈,甚至……头疼?“朋友……”她低声重复,随即抬起眼,语气加重,“但江衍是有未婚妻的人。你们现在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无论对他,对他的未婚妻,还是对你自己,都不合适。”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补充了一句,“合着那臭小子忙活了半天,还没追上你?”

未婚妻?江衍有未婚妻?这个消息来得猝不及防,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李女士所说的“不合适”。

“既然你也觉得不合适,”李女士重新坐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那么,余小姐,你能离开他吗?同时,离开公司?”

终于来了。余瑜心中那点看戏的激动感再次升起,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她摇了摇头,神情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种谈商业合同般的专业口吻:“结束私人层面的来往,随时可以。但关于工作,如果您以公司管理层的身份决定辞退我,我会接受并全力配合办理离职手续。但如果是让我主动辞职,抱歉,我无法接受。”

“为什么?”李女士挑眉,显然没料到她会将公私分得如此清楚。

“因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等相关规定,”余瑜条理清晰,一字一句,仿佛在背诵法条,“用人单位无过失性辞退劳动者,需要支付经济补偿金。补偿金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而如果是劳动者主动提出辞职,则用人单位无需支付。”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对方,“所以,如果是公司辞退我,我有权获得相应的经济补偿。主动辞职,则没有。李女士,这只是很简单的利益计算问题。”

李女士静静地听她说完,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里闪过许多情绪——诧异、探究,最后化为一抹了然的深邃。“只是钱的问题?”她问,语气微妙。

“只是钱的问题。”余瑜肯定地点头,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丝毫闪烁或羞愧,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

长时间的静默。李女士深深地看着她,像在审视一件超出她理解范畴的物品。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那只昂贵的羊皮手袋里,取出了一张薄薄的银行卡,用两根手指推到了餐桌中央,停在余瑜的茶杯旁边。

“这张卡里有一笔钱。数字应该足够覆盖你所谓的‘经济补偿金’,以及……对你个人‘精神损失’的些许弥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只要你愿意,从现在开始,彻底结束和江衍的任何私人联系,并且在收到公司解雇通知后安静离开,不再与他有任何瓜葛。那么,这笔钱,连同法定的补偿金,就都是你的。”

余瑜的目光落在那张泛着哑光的卡片上。它静静地躺在深色桌布上,像一把钥匙,也像一道审判。她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灿烂得几乎有些晃眼,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容我确认一下,”她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但依旧保持着礼貌,“您的要求是:第一,我单方面宣布结束与江衍先生的一切私人关系;第二,我接受公司辞退,不提起任何劳动仲裁或诉讼。只要做到这两点,这张卡里的钱,以及公司的法定补偿金,就都归我。对吗?”

“没错。”李女士颔首。

“OK, 那么,麻烦您稍等片刻,这就为您执行第一事项。”余瑜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她甚至没有立刻拨号,而是先点开日历应用,看了一眼日期——距离她和江衍最初约定的“两个月期限”,其实还有几天才到期。

但这不重要了。提前几天,或者到期再提,结果都一样。这个契机,简直完美得像是命运亲手奉上的礼物,帮她解决了最棘手的难题。

她找到江衍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几乎是在响铃的瞬间就被接起,快得仿佛对方一直守在手机旁。

“小鱼儿?”江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午餐吃了吗?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了你上次说想试试的那家日料店的位置……”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亲昵,仿佛他们已经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商量晚餐去哪吃的情侣。

余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被冰封。她平静地、甚至有些冷酷地打断了他兴致勃勃的话语,声音清晰得如同在宣读判决:“江衍,我们结束了。我要求现在,立刻,结束这段关系。”

电话那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听筒里只剩下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濒死之人的挣扎。余瑜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惊愕、不解,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痛楚。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就在余瑜觉得对方不会再开口,准备挂断电话时,江衍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那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压出来:

“为什么?余瑜……告诉我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为什么还是不行?”

那声音里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像一只无形的手,猝不及防地攥紧了余瑜的心脏。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让她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用毫无波澜的语调,给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也是唯一“正确”的理由:“没有为什么。当初约定好的,时间到了我有权随时提出结束。现在,我行使这个权利。仅此而已。”

“你在哪?”江衍追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疯狂,或者说,是卑微的祈求,“余瑜,告诉我你在哪?我们见面谈,好不好?至少……至少让我见你一面……”

“没必要。”余瑜说完这三个字,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忙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余瑜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她抬起头,试图对对面的李女士扯出一个“任务圆满完成”的笑容,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厉害,那个笑容最终只变成一个古怪的、扭曲的嘴角抽动。

“结束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私人关系,已单方面终止。麻烦李女士通知人力资源部,尽快给我开具解雇通知书,并依法结算工资及经济补偿金。”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张银行卡,指尖触到冰凉的卡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再看李女士一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挺直脊背,步伐稳定地走出了包间。

走出餐厅,正午的阳光猛烈而直接,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刺得她眼睛生疼,瞬间涌出生理性的泪水。她站在熙攘的街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卡,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一切都如她预想中最“完美”的结局:棘手的、让她心烦意乱的感情关系,由最权威的外部力量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断;失去了工作,却可以获得法定的赔偿金,甚至还额外得到了一笔数额不详但想必不菲的“封口费”或“分手费”。从任何功利、现实的角度来计算,她都“赚了”,而且是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所有潜在麻烦,没有后患。

理智在清晰地罗列着这些“好处”,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计算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空洞的、尖锐的绞痛?那痛感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像六岁那年,发现母亲真的再也不会回来的那个清晨;像十三岁时,看着父亲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自己却无能为力的那些夜晚;像无数次在深夜惊醒,计算着下个月的房贷、父亲的药费时,那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但似乎又有些不同。这一次的痛,更加绵密,更加深入骨髓,像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地从她原本就贫瘠的生命里剜走了,留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巨大的空洞。

她抬手,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左胸的位置,试图用物理的痛感,去压制那陌生而汹涌的情感波澜。可那心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每一次捶打,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她有些仓皇地拿出手机,指尖冰凉,给部门领导发了条简洁的短信:“领导,抱歉,家里有急事,需要请假半天。”发送成功。

然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江衍的名字在最近通话记录的最顶端。几秒后,她长按电源键,看着屏幕变黑,彻底关机。

世界清静了。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阳光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直到双腿酸软,她才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家里的地址。

回到那个五十多平的、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家”,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她需要酒精。需要失控。需要暂时忘记这种令她恐惧的、名为“心痛”的感觉。

余瑜很少允许自己真正喝醉。强大的自制力、不错的酒量,以及“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生存本能,是她的铠甲,确保她永远掌控局面,永远不露破绽。

但今天,她只想亲手卸下这身沉重的铠甲。

她踉跄着爬起来,翻出橱柜里所有存酒——苏昭岚上次带来的威士忌,公司年会发的白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廉价红酒……不计种类,不分优劣,拧开瓶盖,仰头就灌。

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烧灼食道,落入胃中,燃起一团团虚妄的火焰。意识在酒精的侵蚀下逐渐模糊、漂浮、碎裂。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一瓶接一瓶。喝到反胃,冲进卫生间呕吐,吐完漱漱口,回来继续喝。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混着酒液,又咸又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了终于“赚到”的一笔钱?为了失去的工作?还是为了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的人?

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她只想彻底醉过去,让黑暗吞噬所有知觉,让那颗不受控制地疼痛的心脏,暂时停止跳动。

地上散落着空酒瓶,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混杂的酒气。窗外,暮色四合,黑夜降临。

余瑜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手里的半瓶酒滚落在地毯上,深红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浸湿了一小片浅色的绒毛。她靠着沙发,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意识一点点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醉了,是不是心就不会这么痛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这个念头模糊地划过她空白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