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汇入车流,驶离医院所在的静谧街区。余瑜侧头望向窗外飞逝的霓虹,内心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她回过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既感激又坚定:“江董,您真的不用特地跑这一趟。随便在哪个方便的地铁口让我下车就好,我自己能过去。”
江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车内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地址。”他言简意赅。
“在临省,”余瑜试图用距离说服他,“开车单程就要六七个小时。您明天还有工作,真的没必要……”
“具体哪里?”江衍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握着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
余瑜与他对视了几秒,败下阵来。她太熟悉他这种神态——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好吧。在XX省,你可以那走Q市那条路,去一趟Q市中心小学吗?我得接上我另外两个朋友。”
“好。”江衍唇角微扬,利落地打了转向灯,朝她说的方向驶去。
车子停在中心小学校门口时,夜幕已完全降临。余瑜透过车窗,只看到陈念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焦急地张望。她推门下车:“念念,叶子呢?还没下课吗?”
陈念朝操场方向指了指,眉头紧锁:“在那边处理点事,应该快……”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余瑜身后——江衍已下车,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余瑜身旁,姿态熟稔。
余瑜感到一丝无奈,但还是迅速调整表情,为双方介绍:“念念,这是我朋友江衍,他开车送我们过去。江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陈念。”
“陈小姐,你好。”江衍微微颔首,笑容得体。
“江先生,麻烦你了。”陈念快速打量了他一眼,礼貌回应,随即又担忧地看向操场方向,“我给她打个电话催催。”
电话接通没多久,她们就看到远处树影下,叶娴正和一个男人激烈拉扯。争执声隐约传来,最后只听“啪”一声脆响——叶娴狠狠甩了对方一个耳光,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这边跑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时,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眶发红,显然气得不轻。余瑜简单介绍了江衍,叶娴只是勉强点了点头,心神显然还在别处。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车内气氛有些凝滞。余瑜能感觉到陈念和叶娴偶尔交换的眼神,充满疑惑和探究,但此刻谁也无心八卦。
开了两个多小时,进入服务区休息。余瑜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对江衍说:“换我开一段吧,你休息一下。”
江衍却抬手,拇指轻轻抚过她眼下明显的青黑。“昨晚就没怎么睡,等会儿上车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他的动作自然,语气却不容反驳。
余瑜怔了怔,最终点了点头,没再坚持。他说得对,到了地方,还有更耗费心力的事情等着她。
这一幕落在后排的陈念和叶娴眼里,两人再次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短暂的休息后继续赶路。抵达临省那座小城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他们直奔医院。
儿科病房外的走廊灯光惨白。苏昭岚独自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脸色灰败。不远处,她的丈夫陈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那女人手还不自觉地轻抚着小腹。
余瑜的心猛地一沉。她迅速安排陈念和叶娴进病房照看刚醒不久、还十分虚弱的小宝,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拉上苏昭岚,走向陈建和那个陌生女人。江衍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影子。
“借一步说话。”余瑜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在医院附近一家尚未打烊的茶餐厅里,五个人围坐在角落的卡座,气氛剑拔弩张。余瑜单刀直入:“听说你们要结婚了?可以。条件是小宝的抚养权归岚岚。”
陈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起来:“凭什么!那是我儿子!我养了十五年!”
“你养?”余瑜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你和你的家人能过得这么滋润,你身上穿的,你开的车,你住的那套房子首付和月供,哪一样不是岚岚在外地拼死拼活赚回来的?凭这些,够不够?”
陈建被她堵得一时语塞,涨红了脸,却仍梗着脖子:“不行!儿子必须跟我!她是女人,又没正经工作,法院也不会判给她!”
一直沉默的江衍此时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陈建身上。那眼神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无形的威压,冷冽而极具穿透力。陈建被他看得气势一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旁边的年轻女人扯了扯陈建的衣服,小声嘀咕了什么。陈建忽然像找到了底气,指着江衍,对苏昭岚大声嚷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找好下家了是吧?想带着我儿子嫁给这个野男人?做梦!”
“陈建!”余瑜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碟哐当作响,“嘴巴放干净点!再侮辱人,我们可以告你诽谤!”她顺势指向身旁的江衍,“这位就是律师!”
江衍配合地微微颔首,目光更冷了几分。
余瑜乘胜追击,语速快而清晰:“小宝的抚养权不是你说归谁就归谁。趁我们现在还能心平气和谈,你最好理智点。否则,法庭上见。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大部分款项都有岚岚的汇款记录。律师在这里,你可以问问,如果我们主张追回财产、还有被你擅自处置的款项,法院会不会支持?”
她在桌下,手指轻轻碰了碰江衍的手背,感受到他立刻反手握住的坚定力道,心中一定,继续道:“小宝马上要上高中,接着是大学,费用不是小数目。你们马上要结婚,又要迎接新生命,确定还有精力和财力培养好小宝?还是打算让他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
陈建和那女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犹豫。
“别指望岚岚如果得不到抚养权,还会像以前那样给你钱。”余瑜看准时机,抛出最后的筹码,“如果抚养权归你,你最多只能拿到法律规定的、最基本的抚养费。但如果你现在同意放弃抚养权,把户口迁出来,我们可以考虑一次性给你一笔补偿。你们不用看苏昭岚,她现在穷得要死,如果不是我的酒吧愿意给她工作,她连工作都没有,更不用说给什么赡养费。而这笔补偿的钱也是我先给的。你们觉得怎么样呢?”
那女人眼睛一亮,立刻追问:“多少?”
“一万。”
“一万块?你打发叫花子呢!”陈建又激动起来,但在江衍冷冽的注视下,声音很快弱了下去。
“一万块,是岚岚现在在酒吧工作近三个月的工资。”余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你不接受,没关系。我就用这一万块,去A市请最好的律师跟你打官司!不仅要拿回小宝的抚养权,还要追回岚岚这些年给你汇的所有钱!到时候,车子房子统统收回来,你不止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背上债务!”
她站起来,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陈建:“反正岚岚现在一无所有,光脚不怕穿鞋的!她是没钱,但我有!我哪怕花光所有积蓄,也一定要帮她,把你这些年吸的血,连本带利讨回来!你信不信?!”
她的气势太过骇人,话语中的狠绝毫不作伪。陈建被彻底唬住了,他了解余瑜的性格和能力,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在身旁女人不断的眼神催促和拉扯下,他最终颓然地点了头。
接下来的三天,如同打仗。在余瑜、叶娴和陈念的轮流陪伴和开导下,小宝逐渐明白了母亲并非抛弃自己,也慢慢接受了即将和母亲一起生活的事实。而陈建那边,在余瑜的紧盯和江衍无形施压下,效率奇高地办妥了户口迁移手续。
事情告一段落,余瑜仍不放心苏昭岚母子,坚持要和他们一起返回A市。江衍则以同样“不放心”为由,寸步不离地跟在余瑜身边,甚至连住宿也理所当然地与她同处一室。这情形落在所有人眼里,关系不言自明。无论余瑜如何认真否认,从叶娴、陈念、苏昭岚到早熟的小宝,都只是报以“我们懂”的微笑。
返程时,众人更是默契地将余瑜“推”向江衍的车。“我们挤岚岚的车就好,不打扰你们了。”陈念眨眨眼,拉着叶娴迅速钻进了苏昭岚那辆旧车。
余瑜无言以对,江衍却笑着欣然接受这份“好意”,顺手揽住她的肩,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吻:“好了,我们走吧。”
车上,隔绝了外人视线,余瑜终于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很轻地说了一句:“江衍,这次……真的谢谢你。”
江衍侧过身,快速在她脸颊亲了一下,眼底漾开笑意:“真要谢我?那……酒吧真是你的?”
余瑜终于忍不住,送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我也想它是!”
风波过后,苏昭岚在重新开张的酒吧做东,答谢众人,特意嘱咐余瑜一定要叫上江衍。几杯酒下肚,趁着江衍被孟助理的电话叫到一旁,苏昭岚拉着余瑜,认真地问:“鱼崽,你跟那位江先生……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看你,不像只是朋友。”
余瑜放下酒杯,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清晰:“岚岚,我们真的不是恋爱关系。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目光清明得不含一丝暧昧或犹豫。苏昭岚看着她,终于慢慢收起了调侃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好,我知道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余瑜默默计算着日子,离当初约定的两个月期限,其实所剩无几。按理说,到了该干净利落结束的时候。可经历了这一连串事情,面对江衍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维护与陪伴,那句“结束”卡在喉咙里,竟有些难以吐露。
或许,维持一种长期的、互不干涉的陪伴关系,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悚然一惊。理智在尖锐地拉响警报:余瑜,你正在危险地滑向失控的深渊。
她承认江衍很好,无可挑剔的好。但她恐惧这种“好”,恐惧依赖,恐惧任何可能让她软弱的联结。她分不清自己对他怀揣的是何种感情,或许是感激,是习惯,是贪恋那点温暖,或许……还有点别的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她都不想再往前一步。